第206章 縣印也會死

  四百一十二人。

  這個數一出來,孫敬反而不慌了。

  他跪在舊倉前,手腕上的箭還沒拔,臉上卻重新有了點笑。

  「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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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北三府連年受災。」

  「疫亡數以千計。」

  「幾本冊子格式相似,能證明什麼?」

  「總不能凡是寫了疫亡的,都說還活著。」

  這話聽著有理。

  至少比「失察」兩個字努力。

  我問:「四百一十二人的糧呢?」

  孫敬道:「賑糧已經發放。」

  「發給誰?」

  「家屬。」

  「有收據?」

  「有。」

  他答得很快。

  白芷從後庫搬出三隻帳箱。

  「確實有。」

  孫敬臉色微松。

  白芷接著道:「所以才更麻煩。」

  收糧憑證齊全。

  手印齊全。

  村正擔保齊全。

  四百一十二名死者的家屬,都曾領取安葬糧、撫恤糧與疫戶補銀。

  看起來沒有問題。

  問題是其中七十二個人剛從地下倉走出來。

  他們的家屬有人領過糧。

  也有人根本沒見過糧。

  周桂娘的兒子被叫到案前。

  白芷問:「去年是否領過你母親的安葬糧?」

  「沒有。」

  「冊上有你的手印。」

  那漢子看了兩眼。

  「不是我的。」

  「你不識字,怎麼認?」

  「我左手少半截拇指。」

  他抬起手。

  冊上的指印完整。

  孫敬道:「或許由其他親屬代領。」

  「誰?」

  「村正。」

  柳溪村正被帶到倉前。

  五十來歲。

  腿一直抖。


  他先說糧確實發了。

  白芷問發給誰。

  他說記不清。

  又問為何用完整指印冒充殘指。

  他便開始說當時人多。

  再問糧車由誰送,他終於跪下。

  「是縣裡讓按的。」

  「縣裡誰?」

  「孫主簿的書吏。」

  「糧呢?」

  「只到村口。」

  「多少?」

  「冊上寫五百石。」

  「實際呢?」

  「八十石。」

  剩下四百二十石,在村口便消失了。

  村正拿五石封口。

  災民分八十石。

  帳上卻寫五百石全部發給疫亡家屬。

  白芷翻開永安倉總帳。

  「這便是第一本。」

  「賑糧帳。」

  永安倉帳面一萬石。

  其中四千石寫作疫戶賑糧。

  有死人姓名。

  有家屬手印。

  有村正擔保。

  手續齊全。

  實際發出的不足八百石。

  我問:「第二本呢?」

  她打開兵部調糧副冊。

  「三千石寫作西南邊軍過境備糧。」

  「糧沒有離倉。」

  「兵部卻已經出具收訖票。」

  落款經手人,是曹衡舊部。

  收糧兵號中,有六個人已經在北驛道預寫戰報里死過。

  阿六站在一旁看著。

  「死人領完賑糧,又替邊軍收糧?」

  白芷道:「忙得很。」

  「第三本。」

  慈濟寺功德糧冊。

  三千石。

  用於替疫亡災民設水陸、施粥、收殮。

  寺里有功德牌。

  有誦經名冊。

  有死者超度記錄。

  唯獨沒有三千石糧。

  同一座永安倉。


  一萬石帳面糧。

  被拆成四千賑糧、三千軍糧、三千功德糧。

  每一本都有去處。

  每一本都有人簽。

  可打開糧倉,只剩一千八百六十石。

  其中還有兩百石霉糧。

  這不是一糧三賣。

  是一糧三死。

  同一批糧先替災民死一次。

  再替邊軍死一次。

  最後進寺里替死人超度一次。

  糧沒有走多遠。

  銀卻順著三本帳,流進了同一個地方。

  永豐水帳。

  白芷將三條銀路畫在木板上。

  賑糧折銀,由永安縣糧商代收。

  軍糧腳價,由羅氏糧行代墊。

  功德糧折香火,由慈濟寺代轉。

  最後三筆都匯入永豐票號江北乙櫃。

  收尾記號一致。

  斷蘭五結中的「水」。

  圍觀百姓看不懂複雜銀路。

  但看得懂一件事。

  倉里只有不到兩千石。

  帳上卻死過一萬石糧。

  有人在人群中喊:

  「那八千石去哪了?」

  白芷道:「沒有八千石。」

  眾人一愣。

  「從一開始,可能就只有兩千石。」

  「所謂一萬石,是三本帳合起來寫出來的。」

  「他們不是偷走倉里的糧。」

  「是先在紙上造出糧,再把不存在的糧換成銀。」

  這比偷糧更省力。

  偷糧還要車。

  造糧只要印。

  林桓閉上眼。

  「我上任第一年查倉,帳面確實還有六千餘石。」

  「第二年孫敬到任,便不斷以疫糧、軍糧、寺糧調撥。」

  「每次都說手續齊全。」

  「我請戶部覆核。」

  「戶部只回再議。」

  「後來我想封印。」

  「孫敬便奪印。」

  孫敬冷聲道:「林大人。」

  「你砸毀朝廷官印,私藏半印,按律同樣有罪。」

  林桓點頭。

  「有。」

  「下官認。」

  孫敬愣了一下。

  林桓繼續道:「擅毀縣印,是罪。」

  「未能護住百姓,也是罪。」

  「待此案查清,下官自行入京領罪。」

  「但你拿假印殺人,不會因我有罪便變成無罪。」

  我覺得林桓這句話很好。

  有罪的人最麻煩的,不是認罪。

  是不肯讓別人借自己的罪逃帳。

  我拿起那半塊真印。

  「孫敬。」

  「你說完整的才是真印。」

  「那便驗。」

  白芷已經調來林桓上任第一年發出的公文二十份。

  每一份安字下方都有細小砂點。

  又調來孫敬掌印後兩月的公文三十份。

  全部沒有。

  更重要的是,真縣印右側邊緣有一道摔裂。

  林桓砸印當夜,縣衙值房三名書吏都聽見響聲。

  其中一人以為縣令發怒摔硯。

  第二日便被調離縣衙。

  如今人也被找到。

  當眾證實,林桓書房地面曾有銅屑。

  孫敬手裡的完整印,鑄成時間不超過兩月。

  「縣印也會死。」

  我道。

  「真印被砸斷以後,假印便穿著它的身份繼續蓋。」

  「與焦五的死人急牌一樣。」

  「與陳平的死人身份一樣。」

  「清帳會最擅長的,從來不是造假。」

  「是讓真東西先死。」

  孫敬臉色發白。

  仍然咬著牙。

  「就算印為偽造。」

  「也只能證明下官私鑄官印。」

  「地下災民是前任倉吏所關。」

  「三本糧帳由不同衙門經手。」

  「下官不過負責縣中用印。」

  他終於開始切段。


  縣裡只蓋印。

  糧商只運糧。

  寺廟只做功德。

  兵部只發調令。

  每個人只負責一點。

  最後誰都沒親手關人。

  也沒人親手吃糧。

  我看著他。

  「你說得對。」

  孫敬眼神一動。

  「所以今日先不問四百一十二人。」

  「只問你經手的永安七十三人。」

  我讓白芷取來地下倉每日糧簿。

  七十三人每天兩頓稀粥。

  每人每日耗糧不足三兩。

  按縣衙帳,卻報每人每日兩斤。

  一年下來,七十三人實際消耗不到八十石。

  帳面支糧五百餘石。

  多出的四百多石,又進了永豐乙櫃。

  「你說沒有關人。」

  「可每日送粥的令,是你的印。」

  「鎖夢藥從養和藥局轉來,收藥的是你的書吏。」

  「地下倉換守,持的是你的手令。」

  「田成被帶回永安,坐的是你的公務車。」

  「開倉日穿的西南軍衣,藏在你的後庫。」

  我將一件件證物擺到他面前。

  「孫敬。」

  「你不必負責所有段。」

  「這些已經夠你死很多次。」

  孫敬的嘴唇終於開始發抖。

  人群里有人喊殺。

  有人撿起石頭。

  顧行之讓內衛擋在前面。

  不是保護孫敬。

  是保護證詞。

  死人不會翻供。

  也不會告訴我們另外三百三十九個人去了哪裡。

  我讓人將孫敬押回倉房單獨看守。

  不許縣衙差役接近。

  也不許任何人送飯送藥。

  宋醫官看了我一眼。

  「飯還是要送。」

  「你驗。」

  「我是醫官。」

  「能驗毒。」


  「所以活該什麼都做?」

  「能者多勞。」

  宋醫官罵著走了。

  白芷繼續核三縣疫亡冊。

  她將同樣的靜字尾記全部挑出。

  四百一十二人里,永安七十三人已經查到。

  另外三百三十九人分布在清豐、青州南縣與沿河六個村。

  可真正奇怪的不是人數。

  是死亡日期。

  這些人每隔三個月集中「死」一批。

  每批人數三十到四十。

  與羅氏糧行往青峽發車的日期完全相合。

  「不是隨便寫死。」

  白芷道。

  「是一車一車寫。」

  我看向她。

  「人被運走了?」

  「很可能。」

  她翻到最後一批。

  三十六人。

  三日前寫作疫亡。

  但其中九人的家屬證實,他們兩日前還被縣差帶去「轉所治病」。

  地點是清豐縣慈濟院。

  我看向永安城外的方向。

  七十二個人被留下,是為了開倉時充當反軍屍體。

  另外三百三十九個卻可能已經變成了別處的腳夫、河工、礦丁,甚至另一批即將被寫死的反軍。

  永安倉不是終點。

  只是一個把活人從戶籍里抹掉的入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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