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一個人孤獨死去的感覺,她知道
新增的病患不多,但原有病患症狀急劇加重。
原先的藥方已控制不住病情,醫室、藥房那邊急得團團轉,孫縣令等人更是焦頭爛額。
疫所那邊更是哀嚎一片。
「寶楨姐姐,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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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果兒剛拉完肚子,由徐寶楨抱回床上,揪著她衣角不放手。
午飯剛過,已是今日第五回了,孩子都脫力了,說話也是虛弱無力。
前幾日都還好,昨日突然加重,儘管徐寶楨觀察仔細,發現及時,郎中那邊調整了用藥劑量,仍舊控制不住地惡化。
徐寶楨柔聲安撫:「不會的,果兒這麼乖,一定會好起來的。」
小甜丫也挨過來輕聲安慰:「果兒不會死的。」
另幾個孩子也附和道:「果兒不會死,我們都不會死。」
徐寶楨握著姜果兒瘦弱的小手,鼓勵道:「等果兒好了,姐姐帶你去見你想見的仙女姐姐可好?」
「好。」
小甜丫坐在床上,雙腳垂在床沿,輕輕搖晃著,低著頭小聲嘀咕:「我倒不怕死,死了就可以見到娘親了。」
徐寶楨在她腦門兒上輕輕戳了戳,小姑娘立即捂住了嘴。
姜果兒就要被轉到重症病室去。
孩子抱著徐寶楨的手臂直哭:「我不想去別的地方,我要寶楨姐姐。」
孩子哭得實在可憐,徐寶楨也忍不住了。
無父無母的孩子,連日來受著徐寶楨無微不至的照顧與關懷,對她生了依賴。
徐寶楨實在不忍,對著來接她的人說道:「我送她過去。」
來人點頭。
徐寶楨抱起姜果兒,輕聲交代:「果兒去那邊要聽話,好好治療,姐姐會來看你的。」
到了給姜果兒安排的重症病室門口,一股難聞的臭味直衝鼻腔。
裡面一陣哭嚎,又有人沒了。
連日來,日日都有人死去,徐寶楨以為自己都該麻木了,淚水仍是控制不住。
姜果兒伏在她肩上,緊緊抱著她脖子,哭得瘦小的身體顫動不已。
「我不要離開姐姐,我不想在這裡一個人死去。」
徐寶楨抱著姜果兒,轉身便走。
一個人孤獨死去的感覺,她知道。
正伸手來接人的驚訝地喊道:「哎哎哎,怎麼回事啊?」
徐寶楨道:「這個不轉了,我去與管事的說。」
徐寶楨抱著姜果兒往回走,正巧碰到秦月,連忙迎上去。
「秦大夫。」
秦月見她雙眼通紅,眼眶裡還含著淚水,抱著的孩子也是。
姜果兒的病情,秦月清楚。
問道:「怎麼回事?小果兒不是要轉去重症室了麼?」
徐寶楨道:「秦大夫,我那間值房只有我一人,可否將果兒放在我的值房,還是由我照顧?」
秦月看那孩子那般黏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可以是可以,可你……」
秦月欲言又止,她負擔更重,風險也更大。
徐寶楨堅定道:「我可以的,秦大夫教我按照重症室那邊的法子照顧吧。」
秦月點頭。
其實不管在哪邊,若是遲遲找不出對症的法子,皆是徒勞。
於是徐寶楨把姜果兒安置在了自己的值房,日夜守著。
胖丫抽空來找她,看到姜果兒在值房裡,憂心不已。
低聲說道:「少夫人,要不夜裡您去我們那邊睡,我來照顧果兒妹妹。」
徐寶楨搖頭:「不用,我沒事,果兒很乖。」
姜果兒六歲,除了不願離開徐寶楨,疼痛劇烈時也咬牙忍耐著,不吵不鬧,比病痛中的其他同齡孩子更懂事。
胖丫心情也很沉重:「陳婆婆也轉到重症室去了。她說……她說……」
胖丫哽咽著說不出話,兩行淚水滑落後,緩了緩才又說道:「她說她走了,小甜丫就暫時拜託給我們。」
徐寶楨別過臉去,輕輕嗯了一聲。
小甜丫的娘病逝幾年了,她爹是個校尉,在邊關守國土,此時只怕還不知家鄉遭了大災。
……
北城門外,戶部派來運送糧食藥材的人交接了貨物,飛快開溜,唯有兩個少年留了下來。
二人盯著守衛森嚴的城門,齊步越過了警示牌。
閔縣尉連忙抬手阻攔:「兩位小哥,運糧隊已離開,你們怎麼還未走?」
路平抱拳:「縣尉大人,草民想向您打聽個人?」
閔縣尉抱拳:「小哥說來。」
「城中是否有一個叫蕭衍的?」路平問。
閔縣尉眼睛閃過亮光:「蕭先生?你們是蕭先生的什麼人?」
路平豪不意外,遇上這樣的大災禍,大哥定然不會袖手旁觀。
以大哥的本事,只要進了城必然不是默默無聞的。
路平回道:「我是他兄弟。」
馮鈺接著道:「我是他夫人的兄弟,我們兩個想進城去。」
路平點頭。
閔縣尉問道:「兩位小哥可識字?」
兩個少年面面相覷。
路平再抱拳:「縣尉大人,我不識幾個字,但我有力氣啊,多少能幫上點忙吧?」
閔縣尉搖搖頭:「小哥,如今城裡不缺有力氣的,你就別進來了,城裡如今……」
閔縣尉長長嘆了口氣:「小哥回吧。」
馮鈺激動地喊道:「大人,我識字,我可以啊。」
閔縣尉問:「當真?不光要會認幾個字,還得會寫哦。」
馮鈺狠狠點頭:「我會,我上過好幾年學堂的。」
閔縣尉點頭,提醒道:「小哥可知如今城中境況?」
馮鈺道:「我知道,我不怕!我姐夫在裡頭,我也要進去幫忙。」
閔縣尉點頭,揮揮手讓人撤了路障。
路平急道:「大人,我還會做木匠活。」
閔縣尉道:「早先確實需要會做木匠活的,眼下城中一應搭建已完成,小哥有心了,早點回吧。」
路平眼睜睜看著馮鈺進了城,自己卻被拒之門外,大受打擊。
一屁股坐在地上,腦袋耷拉著。
他拳腳功夫比芋頭強,力氣比他大,一直以老大自居。
這回卻是輸得徹底。
兩人本來商量好了,隨著戶部運糧隊來,一起進城的,沒想到人家不要他。
路平在城門口呆坐了許久,直到車軲轆聲響起才抬起頭來。
見一隊人推著板車過來,連忙起身讓道兒。
路平與領頭的攀談了幾句,得知城中需要大量石灰,他們需要不停地往裡送,近處的用完了,如今得去更遠的地方運,需要不少人力。
於是路平便加入了運送石灰的隊伍。
三日後,有效的藥還是沒能配出來。
徐寶楨坐在床沿,淚如泉湧。
這個可愛的小姑娘,她竭盡全力還是留不住。
姜果兒已病得脫了相,一隻小手虛弱地伸出被子,聲若蚊蠅:「姐姐,果兒不疼了,姐姐不要哭。」
徐寶楨握住她的手,說不出話來。
姜果兒輕輕回握住她:「姐姐,果兒不記得爹娘的樣子了,果兒下去不認得爹娘怎麼辦?」
「果兒的爹娘一定能認出果兒來,他們會來接果兒的。」
哄騙她不會死的話再也說不出口,轉而順著她的話安撫。
姜果兒輕輕點頭,眼睛閉上了。
徐寶楨搖晃著她:「果兒,再等等,姐姐已經叫人去找仙女姐姐了。」
姜果兒輕輕嗯了一聲,再度睜眼,眼裡滿是期待。
縣衙籤押房。
江淑媛與蕭衍對桌而坐,正低頭專心做事。
有人匆匆跑來:「江大小姐!江大小姐!」
江淑媛抬首看向門口,來人忙道:「江大小姐,甲女疫所值房那邊有個小女娃堅持不住了,說是想看看人美心善的仙女姐姐。」
江淑媛連忙起身,同蕭衍打了聲招呼便跟著來人去了。
江淑媛趕到徐寶楨值房外,徐寶楨看到了她,連忙喊道:「阿媛別進來。」
江淑媛腳步頓住。
徐寶楨的稱呼令江淑媛驚訝至極,然而她的嗓音有些啞,江淑媛沒聽出來是誰。
天氣陰沉,室內昏暗,江淑媛也瞧不清屋裡的人。
「就在窗外就好。」
徐寶楨說罷抱起姜果兒,柔聲道:「果兒,你看,仙女姐姐來看你了。」
姜果兒靠在徐寶楨懷裡,抬眼看向窗外。
微微側身立在窗口的女子,帶著面罩,髮髻上只一支白玉簪,並兩朵簡潔雅致的珠花,一雙美目凝望著屋裡的兩個人。
眼神溫柔慈悲。
她說:「小妹妹,我是江淑媛,你可以叫我江姐姐或是阿媛姐姐。」
「江姐姐,我叫果兒,姜果兒。」
姜果兒笑了。
笑著去尋她的爹娘了。
江淑媛還立在窗口,望著屋裡的身影,只覺熟悉卻又想不起來,正待開口詢問,有人來喊。
江淑媛打了聲招呼,又飛快離去。
懷中再無呼吸,手中再無溫度,徐寶楨眼裡再無淚水。
秦月來了,檢查後低聲說道:「徐娘子,小果兒走了。」
徐寶楨點了頭。
秦月檢查完疫所病患出來,見她還抱著姜果兒,提醒道:「徐娘子,果兒真的走了。」
徐寶楨起身將小姑娘放下躺好,用自己的繡花手帕蓋上她的臉。
輕聲念道:「果兒解脫了,再也不疼了。」
疫所外,來接死亡病患的板車已經等著了。
徐寶楨親自抱著姜果兒出去,小心翼翼將她放板車上,溫柔地替她整理衣裳。
推板車的人也別過臉去,落下幾滴淚水。
看著板車走遠後,徐寶楨回到值房,在死亡病患卷冊上記下了姜果兒的名字。
筆桿子似有千鈞重,簡短一行字寫了許久。
擱下筆,轉頭看看空蕩蕩的小床,再回頭,看著微黃紙頁上墨跡未乾的姜果兒幾個字及滿篇陌生的名字發怔。
上一世,並沒有這場災禍,若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該多好?
哪怕她沒有重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