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無福之人

  次日一早,蕭衍起床後,徐寶楨隨即也跟著起身。

  「你腳傷了,還起這麼早作甚?」蕭衍伸手按住她。

  「不礙事,我做工用手又不用腳。」

  「我去替你向你們陶掌柜告假,今日就別去了,在家好好歇著。」

  「那不行,我又不是動不了了,若是人人都因這點小事就要耽誤,人家鋪子還怎麼開下去?」

  徐寶楨堅持要去,做了這段時間的工,她也漸漸明白為何當時各家掌柜都肯不要她。

  就是怕她嘴上說得好聽,堅持不下去,人家又得重新招工,折騰來折騰去,耽誤事兒。

  就連人做東家的都不敢輕易耽誤,做工的,更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告假,多多少少對主家生意有影響。

  影響大了,人家可就要叫你滾蛋了,她現在還不能滾蛋。

  

  蕭衍無奈,只好抱她起床,放妝凳上親自伺候她梳洗。

  出門時,蕭衍一腳插到徐寶楨前面,蹲下了。

  徐寶楨一時沒反應過來,呆愣著。

  「小姐,公子要背你!」

  胖丫從灶房窗口探出個腦袋來,突然吼了一聲,又捂嘴躲進去了。

  「不用,我能走。」

  「快點,別耽擱。」蕭衍依舊蹲著。

  徐寶楨只好走過去,伏上他的背。

  難怪今日非要她穿件披風,原來是一早就打算要背她去上工。

  蕭衍背她輕輕鬆鬆,走得很快,比平日裡她自己走路還快。

  徐寶楨趴在寬厚的肩背上,視線越過熙熙攘攘的行人,穿過長街盡頭,望到了兩年前清遠縣金頂山的石板路。

  清遠縣城外的金頂山每月舉辦一次盛大的廟會,她每回都要去湊熱鬧。

  每每爬到一半就爬不動了,上山是蕭衍背的,下山也是蕭衍背的。

  他們兩個時常因此引發別家夫妻大戰。

  山道上也有女子走到半路走不動想要丈夫背。

  男人破口大罵:

  「背時婆娘,你自己非要來的。這麼高的山,這麼熱的天兒,老子自己走都費勁,還要背你上去,你做夢呢?能走就走,不能走就給老子滾回去。」

  女人不相上下:

  「你就這點出息,本事不大脾氣不小。除了吼我,你還會什麼?你看看別人家男人。」

  「你瞪個牛眼睛看老子干甚?你怎麼不看看別人家媳婦?你要是也長成那天仙模樣兒,老子爬著跪著也背你上去。」


  「我要是有那般模樣兒看得上你這油壺塞子。」

  ......

  她每一回爬不動了,只要停下來輕輕抱怨一聲「腿軟」,蕭衍就會主動蹲到她面前。

  徐寶楨當時只是一邊鄙視別家男人沒用,一邊羨慕別家女人有竹輿、山轎坐。

  對於默默背著她上山又下山的男人,她不但沒替他擦擦汗,甚至都沒問他一句累不累。

  「你能不能走快點?」

  男人不耐煩的催促聲將徐寶楨的思緒拉了回來。

  此刻,前面是步行的一家四口。

  著土褐色粗麻布衣的女人背上背著個兩三歲的小兒,一手牽著個四五歲的小姑娘,一手挽著個沉甸甸的大包袱,腳步稍顯遲緩。

  穿月白長衫的男人背個書笈走在前面,腰背直挺,回頭看著女人,一臉不耐:「你這般磨磨蹭蹭幾時能到?你就不能……」

  一輛馬車迎面而來,車軲轆聲掩蓋了男人那令人厭煩的叨叨。

  馬車裡傳出女子嚶嚶哭泣聲:「你要娶她做平妻也就罷了,還要拿我的嫁妝給她做聘禮。」

  男人沉聲吼:「你人都是我孫家的,不要給臉不要臉......」

  不知不覺間,徐寶楨埋頭貼上了蕭衍的脖頸。

  蕭衍微微一怔,以為她睡著了,上半身往前稍傾,腦袋往一邊偏了偏,腳步更穩了,想讓她靠得舒服些。

  蕭衍很快超過了前方的一家四口,身後男人的抱怨聲戛然而止,馬車上的哭聲、罵聲也遠去了。

  徐寶楨貼在蕭衍頸間溫熱的皮膚上,心緒複雜。

  她好像偷到了一種叫「幸福」的東西,可她從未珍惜,甚至從沒意識到。

  老天爺,既讓我重活一世,為何不讓我回到遇見他欺騙他之前?

  哪怕是多給個一年半載的也好啊。

  如今......一切都太遲了。

  所謂身在福中不知福,說的就是她這樣的人。

  她徐寶楨註定是個無福之人。

  思緒回籠時,已到了織雲閣。

  蕭衍要背她進去,她怕熟人見了笑話,掙扎著下來。

  蕭衍要扶她也不肯,非要自己走進去,腳踝還是有點疼,但能忍受。

  蕭衍囑咐她:「午間好好歇著,別亂走,下工後等我來接你。」

  「好。」

  徐寶楨一瘸一拐進了鋪子,再回頭看,蕭衍才剛轉身離去,走得飛快。


  他明明不順路,明明自己也趕時間。

  她出來做這個工,好像並沒有給他減輕負擔。

  陶掌柜看見蕭衍背她來的,嘖嘖兩聲,笑道:「才分開又想了?年輕就是好啊,小夫妻感情真是羨煞旁人。」

  徐寶楨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掌柜的見笑了,昨晚大意扭了腳。」

  陶掌柜不再玩笑,面露關切:「嚴不嚴重?傷了腳怎不在家養養?」

  「還好,就是走路有點疼。」

  陶掌柜知她腳受了傷,便沒給她派外出的活兒。

  午後,陶掌柜有事外出,讓徐寶楨替她守櫃。

  臨近下工,織雲閣來了個不熟的熟人——王巧嘴。

  王巧嘴看見徐寶楨,滿臉驚喜:「妹子啊?你也來逛街了?真巧啊。」

  誰家好人逛街逛進人家櫃檯裡頭來了?

  徐寶楨尷尬笑笑:「我在這裡做工,姐姐可是要做衣裳,有何想法或要求都可與妹妹說。」

  王巧嘴本是待著無聊,隨便閒逛,有意討好徐寶楨,便定製了兩身衣裳。

  挑好布料,定好式樣,徐寶楨進了櫃檯,準備筆墨。

  王巧嘴趁著與徐寶楨交談之際,問道:「妹妹怎的出來做工了?你那男人不行,養不住家了吧?」

  你男人才不行了。

  徐寶楨心裡很不爽,礙於人家是鋪子裡的客人,又不好發作,面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我夫君很好,我有銀子花。我只是嫌家裡待著無聊,自己出來找點事做。」

  「再好又有何用?他能賺幾個子兒啊?即便不吃不喝全給你也沒多少吧?」

  徐寶楨隨口應道:「不多不少,夠花。」

  「我家老爺昨兒個又給了我五十兩,叫我隨便花。」王巧嘴嘆了口氣:「你說我要是找個窮的,一年到頭兒都掙不到五十兩。」

  徐寶楨故作驚訝:「哦,這麼大方?那王姐姐怎不再多做兩身好衣裳?小店還有更好的嘞,你家老爺見了保准喜歡。」

  徐寶楨忙走出來,拉了王巧嘴又朝最貴的成衣展示架走去。

  一番介紹後,王巧嘴又勉為其難地加了兩身貴衣裳。

  錢花了,她又拉著徐寶楨小聲說:「好妹妹,你瞧姐姐這日子過得多自在?妹妹有這條件何苦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

  胡嬌一到時辰就丟了手上的活兒出來,正好聽到王巧嘴的話,又趕緊縮了回去,躲在裡頭偷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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