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綠色的眼睛

  "郎君,是否叫人將二人拖下去,省得擾了郎君雅興?"

  一個穿著薄紗的男伶輕聲細語地詢問。

  

  翎郎唇角挑著,卻反手甩出一個巴掌,男伶踉蹌半步,捂著臉跌跪在地。

  翎郎低頭看他,唇紅齒白間綻出一個笑來:「你想教我做事?"

  男伶嚇得渾身一顫,頂著臉上一個鮮紅的掌印,連聲求饒:"翎郎饒命,奴不敢、奴不敢……"

  翎郎「嘶」的一聲甩了甩手。

  那男伶臉上頓時浮起驚懼,想搶一步跪地求饒,小侍吹了個口哨,兩個護衛鬼魅般進來將其拖了下去。

  旁邊立刻有人湊上來,殷勤地托起他的手,又吹又是揉:「郎君手打疼了吧?奴給郎君吹吹……"

  翎郎不耐地一抬手,語調里卻浮上一層亢奮:」拿匕首來。"

  風離覺察他行為已有些張狂,帶著喝酒喝多了一般的熏意。

  小侍很快端了托盤來,盤中一把鑲滿寶石的匕首,卻並未開刃。

  翎郎拎起匕首,腳步微微虛浮地往風離方向走,小侍欲上前扶他,被他"嘖"了一聲:"滾下去,我自己來。"

  小侍面露躊躇,翎郎一雙碧綠的眸子瞥過去:"怎麼,我說話不管用?"

  小侍忙告饒:"奴不敢。"

  一聲令下,滿室的人像退潮般魚貫而出。

  門扇次第闔上,一扇接一扇,將方才的歡笑聲、絲竹聲一併關在外面。

  室內驟然空曠下來,連空氣里那股子甜膩的靡靡之氣都散了大半,只余幾盞燈還靜靜地燃著。

  翎郎拿著匕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低頭盯了那刀鋒幾息,猛地將匕首往地上一摜:"好哇,一個個都想糊弄小爺。"

  他回身抽了鞭子,揚手就朝風離甩過來。

  風離把舒娘子往旁邊一推,就地一滾,鬆軟的錦毯上頓時留下一道深深的鞭痕。

  翎郎高高挑起唇角,碧綠的眸子裡浮起一層薄慍:"還敢躲?"

  舒娘子急忙往前爬了幾步,伏在她腳邊顫聲求饒:「翎郎,繞過奴吧,翎郎若想看火,奴婢會跳火舞,奴跳給翎郎看,」

  翎郎反手朝她甩了一鞭:「聒噪。」

  "啪"的一聲,鞭梢帶著倒刺打到舒娘子薄薄的紗衣上,她偏了臉才沒被打中面頰,胳膊和半邊背上立即滲出一道血痕。


  舒娘子咬住唇,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

  風離在末世見慣了這種折磨別人取樂的人,今天舒娘子就是把喉嚨喊破,他也不會放過她們。

  翎郎踢開咬唇忍痛的舒娘子,甩著鞭子朝風離踉蹌走了幾步:"你過來。"

  風離按了按受傷的左肩,傷口崩裂,粘稠的血浸濕了繃帶。

  稍一思索,往前走了兩步。

  翎郎見她這般聽話,像喚小狗似的贊了一聲:"真乖。"

  竟沒有再甩鞭子。

  風離在離他兩步之遙停下。

  兩人身高相差無幾,翎郎平視著她,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她那雙並無焦距的碧綠眼瞳,嗓音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輕柔囈語:「你這眼睛,倒是少見。"

  他沉吟片刻,像在品鑑一件器物:」比我才挖的那雙更特別一些,不知義父是否喜歡。"

  風離不由沉了沉唇角。

  她看著眼前這人。

  二十以下的年紀,身上乾乾淨淨,以他方才的做派,身上竟沒有一絲污穢。

  韓四郎身上那種熟悉的感覺再一次襲上心頭。

  她不動聲色地問:"你要挖我的眼睛?"

  翎郎笑得似個想獻寶的孩子:「義父喜歡綠色的眼睛。」

  風離唇角一彎,竟笑了,望著他的眼睛讚許道:"翎郎的眼睛更漂亮。"

  翎郎的呼吸驟然粗重。

  面具下,他脖頸處的皮膚泛起一層薄紅,下頜線繃直,咬齒道:

  「你好大的膽子……」

  說著就要揚聲叫人,風離倏地抬手,掌緣精準地砍在翎郎後頸。

  翎郎脖子一歪,身子軟了下來。

  風離接住他,將人放倒在地毯上。

  轉頭,正對上舒娘子瞪如銅鈴的眼睛。

  她雙目無神,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喃喃道:"完了……我們死定了。"

  風離也算聽明白了,翎郎不過旁人養的玩物,她們真正怕的是他身後那個影子:"他義父是什麼人?"

  「你竟不知曹公?」

  舒娘子緩緩轉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幾近瘋癲的冷靜:「平闞坊大半的產業都是曹公的。說他是平闞坊的天,也不為過。"


  說著,她眼眶紅了,卻空洞地望著虛無處,平鋪直敘,像在講別人的事:」我初入行時,有一個唱曲十分好聽的姐妹,因改了一個調,就被以污了翎郎耳朵為由,扔去了北曲,再後來,聽說她得了髒病,死時噴了客人一身的血。你竟然打暈了他嬌寵長大的寶貝乾兒子……"

  她忽然轉過臉來,死死盯住風離:"你別以為你有點功夫就能天不怕地不怕。你走不出平闞坊的——只要你在這裡留下過痕跡,曹公就能把你翻出來,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到時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會恨不得今天是自己先死的。"

  風離沒接話,低頭看向地上的翎郎。

  她指尖在他頸側停了停。

  若是直接殺了……?

  但他既然能被裴慎盯上,說明他身上有值得追查的線索。

  手在頸部盤旋一瞬,她抬指摘下了翎郎臉上的面具。

  舒娘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面具之下,是一張被毀過的臉。

  從額角到兩頰,大片疤痕縱橫交錯,皮肉攣縮拉扯,那些凹凸的溝壑在光下顯出深淺不一的暗影。

  舒娘子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門外傳來小侍的聲音,怯怯的,隔著一扇門:"郎君,送了新選的小倌來,您要過目麼?"

  舒娘子脊樑驟然一僵,她跪在地上,手足無措地看向風離,嘴唇張了又合,用氣聲急道:"怎麼辦怎麼辦——"

  風離沒有停頓,開始解翎郎的衣袍。

  舒娘子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忙跪行過來幫手,兩人沉默而麻利地將那身華麗的寶藍圓領袍剝下來,又替風離換上。

  風離避著舒娘子戴上翎郎的面具,將她自己的覆面扣到了翎郎臉上,舒娘子無師自通地將風離的衣裳換到翎郎身上,又將他拖到矮榻側面,面朝下趴著,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風離則扯了帕子塞住他的嘴,又抽了那根馬鞭,將他的雙手反綁在身後。

  隨即她低頭清了清嗓子,回想翎郎那副慵懶驕矜的腔調。

  片刻後,她抬了抬下巴,朝門外淡淡吐出一個字:"滾。"

  這一聲"滾"帶著翎郎慣有的不耐煩,頗有神韻。

  舒娘子嚇得「噗通」蹲坐在地,看看風離,又看看地上那個面朝下趴著的、穿著風離衣裳的翎郎,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把一口氣喘勻。

  門外安靜了片刻。


  沒過多久,另一個聲音又響起來,比方才沉穩得多,是個中年女人的嗓音,不緊不慢:"少主,看完這一批再玩不遲。"

  風離蹙眉,無聲地看向舒娘子。

  舒娘子瘋狂搖頭,想了想才湊過來,氣聲幾乎貼著風離耳廓:"應是這宅子的管家,虞娘,她是曹公的人……"

  風離眼睫微垂,隨即站起身來,往矮榻上一坐,脊背靠進軟墊里,端起翎郎方才用過的酒杯。

  「等等。」

  舒娘子從自己唇上擦了擦口脂,往風離唇上點了點,又均勻揉開,後撤端詳了一會,才捂著胸口慢慢跪下去。

  風離想了想,把舒娘子往懷裡一拉,舒娘子愣了一下,旋即拉了拉肩頭的衣裳,調整姿勢,軟軟地靠進她臂彎里,肩背恰到好處地一歪,將風離左肩滲血傷口地遮了個嚴嚴實實。

  風離讚許地瞥她一眼,這才朝門外揚聲道:"進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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