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郎君要檢查嗎

  轎中只聞舒娘子急促的心跳聲,擂鼓似的,在狹小的空間裡撞來撞去。

  風離右手緊握匕首,受傷的左手指尖發僵,她忍著肩胛處牽動的劇痛,用手背將轎床側壁的小簾抵開一道窄縫。

  夜風裹著涼意灌進來,讓她昏沉的頭腦清明了一瞬,她眯眼看去——

  轎前十米處,一道熟悉的影子立在月色下。

  裴慎一襲淺青色暗紋長袍,夜風拂起袍角,勾勒出頎長利落的輪廓。

  他眉眼間籠著一層薄薄的柔光,月光打在他側臉上,與平時看起來有些不同,似乎更溫和風流些。

  青禾竟沒跟著。

  隨行嬤嬤已迎上前,語氣里壓著不耐:」這位郎君,深更半夜在此截轎,怕是壞了規矩吧?"

  裴慎微微頷首,姿態客氣,聲音卻不容推拒:」舒娘子舞名在外,在下慕名而來。冒昧攔轎只為當面一敘,還請舒娘子賞光。"

  聽著像個衣冠楚楚的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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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娘子忍不住捂了下唇,眉梢微微揚起,壓著嗓子道:"這人口條倒甜,聽著舒坦,就是不知長相是否合我胃口。"

  風離手中的匕首輕輕一抵。

  舒娘子脊背微僵,忙開口,語氣里滿是倦怠:"郎君若是再糾纏不休,我便只能叫金吾衛了,還不讓開?"

  裴慎眉心微頓,眸光在那垂落的轎簾上停了一瞬。

  這才往旁邊讓了一步,立在巷邊。

  隨行嬤嬤這才揚聲:「起轎。"

  轎子被抬起,轎夫顛了顛肩上的槓子,嘀咕了一聲:「怎麼重了些。"

  頸上的匕首立時又緊了一分。

  舒娘子肩背一繃,揚聲罵道:"多吃了兩口也輪得到你編排我?抬你的轎!"

  轎夫噤了聲,再不敢言語。

  轎身晃晃悠悠地向前挪動。

  風離知道,裴慎不會善罷甘休。

  她單手扯開自己染血的衣襟,將身上那件沾滿泥塵與血漬的外衫褪下來,團成一團塞進角落。

  隨即抬手拔了舒娘子發間一支點翠金釵,利落地插入自己發頂,又扯了她袖中掖著的藕荷色紗帕,三兩下蒙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眨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發色成了深棕,瞳仁從深黑褪成一片澄澈的碧綠色。


  身上只剩一件貼身的柯子,左肩大片鮮血,遂側過身子,將自己半個肩頭藏在舒娘子背後,裙擺下探出的靴尖也一併收進舒娘子寬闊的襦裙里。

  匕首從頸側挪到後腰,刃尖隔著薄紗抵住舒娘子的脊骨。

  舒娘子僵著脖頸,一動不敢動,呼吸極輕。

  轎子緩緩前行,轎簾晃晃悠悠。

  就在經過裴慎身側的那一刻——

  "且慢。"

  隨即一聲:"得罪了。"

  轎簾被猛地掀起。

  月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入,照亮了轎中逼仄的場景。

  只見轎中擠了兩人。

  舒娘子端坐正中,一身淺緋色薄紗大袖裙衫,髮髻高挽,珠翠滿頭,妝面華麗。

  而她身側縮著另一個女子,上半身穿著一件素白繡纏枝蓮的訶子,衣帶松松,露出半截雪膩的肩頭和一道鎖骨。

  那女子大半身子藏在舒娘子身後,棕色頭髮在發頂簡單挽了個髻,只用一支金釵固定,釵尾垂下一縷細碎的流蘇,晃在耳側。

  面上蒙著藕荷色薄紗,垂著眼,睫毛濃密,在頰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簾隙的月光恰好落在她眼窩處,露出一隻碧綠的瞳仁,清清冷冷,在暗夜裡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大周商路通達,胡姬並不鮮見,京都商市中金髮碧眼的舞姬歌女比比皆是。

  隨行嬤嬤探頭看見轎中景象,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張了又合:"娘、娘子,這……"

  舒娘子眼珠往上翻了一瞬又壓回來,語氣里摻了幾分暴躁:「怎麼,翎郎喜歡熱鬧,我帶個妹妹同去,他還生氣不成?"

  她斜眼瞥向裴慎,再好看的臉也沒自己的命重要,語氣添了幾分不耐:」這位郎君,瞧你生得周周正正,怎的這般浪蕩無禮?縱我等不是良家,也容不得你這般輕薄折辱!"

  裴慎面上並無波瀾。

  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在兩人周身緩緩碾過,落到瓷白一般的肩頭上,又瞥開看向旁處。

  聲音不緊不慢:"舒娘子轎中,為何有如此濃重的血腥味?"

  舒娘子眼睫猛地一顫。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肩頭忽然一沉——

  風離將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像一隻慵懶的貓,歪著頭,碧綠的眼瞳似在瞥向撩著轎簾的裴慎,又似什麼都沒看,薄薄的面巾下透出一聲笑,嗓音沙沙的:


  "來月事了嘛。怎麼,郎君要檢查?"

  裴慎的眉梢幾不可見地僵了一瞬,轉瞬即逝,快得仿佛看錯了。

  借著月光,風離這才覺出不同來。

  他的臉做了修飾。

  比已往輪廓更柔和,更普通,卻掩去了原本的冷厲,多了幾分別樣的多情。

  看來今晚不用真面目示人的不止她一人。

  風離抵在舒娘子後腰的匕首微微鬆了松,偏過臉,鼻尖幾乎蹭到舒娘子的耳垂,軟軟地撒嬌:「姐姐……難道就由著這登徒子白看了去?"

  舒娘子脊樑一挺,像是被這一聲「姐姐"喚回了神,她轉臉朝轎外呵斥:」還不把人趕走?翎郎那兒要遲了。"

  隨行嬤嬤這才回過神來,上前半步,擋在轎門前:"郎君,請吧。"

  裴慎偏頭,越過嬤嬤肩頭深深看了風離一眼。

  那隻碧綠的眸子半掩在眼睫下,幽暗暗的,瞧不分明。

  他慢慢鬆了手,轎簾垂落。

  「起轎。"

  轎子穩穩地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前行去。

  夜風卷著轎簾翻飛,只余身後暗夜裡頎長的身影。

  轎中安靜下來。

  只余木軸轉動的吱呀聲,還有舒娘子那顆還沒平復下來的心臟,仍然咚咚地擂著。

  空氣里浮著血腥氣,混著舒娘子身上沉水香的暖甜,一濃一淡攪在一起,釀出一股發酵般的稠膩。

  走出老大遠,確定裴慎不再追上來,風離才將匕首換回右手。

  左邊半個肩膀僵得幾乎沒了知覺,傷口處的血已經凝成一層暗紅的痂,每動一下都撕扯著疼。

  她靠在轎壁上,閉了閉眼,額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舒娘子忍不住動了動僵直的脊背,壓著嗓子道:"你這娘子也是厲害,被人看了半天還能這般鎮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

  風離眼皮懶懶地掀了掀,碧綠的眸子裡一片空濛:「翎郎是什麼人?"

  裴慎要找他?

  誰知舒娘子嗤得一哼,別過臉去:」男人嘛,左右不是什麼好東西。有什麼好打聽的。"

  風離並不關心裴慎如何,她需要一處地方治傷,又不知那黑衣人會不會還在暗處跟著。

  稍一思索,身子又往舒娘子肩頭歪了歪,聲音裡帶上了一層漫不經心的懶意:「姐姐,那就勞煩你,帶我一起進去吧。"

  舒娘子被她這一聲「姐姐"叫得眉梢狠狠一抖,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倒是會順杆爬。"

  風離沒接話,只將匕首從她後腰挪開半寸,靠回轎壁上閉了眼。

  舒娘子側頭瞥了她一眼,到底沒再吭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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