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管好你的嘴

  風離幾步到了門邊,耳朵貼著門板,視線則落在窗紙的影子上,只聞夜色寂靜,偶有蟬鳴。

  她看了一會,拿匕首插入窗縫裡,微微一挑,咔噠一聲,外面的黑影猛地轉過臉來。

  縫隙里,映著月色,是無常一張驚恐的,沒塗黑的臉。

  風離:」……「

  她隨手撩開門栓,折身點了燈,見她還杵在外面,道:」不進來就去睡。「

  無常磨蹭著推開門,手裡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錐子,踏進來忙掖到腰上。

  風離已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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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燈下,桌上的繃帶早被體溫蒸乾,邊緣泛著黃漬。

  她將匕首刃口燎過燈焰,正要動手,無常倒吸一口氣:"主子,先清理一下吧!"

  風離頓住,看了一眼自己發白的傷口邊緣,她怕破傷風,這才忍到半夜來棺材鋪。

  聽無常說得有理,便由著她接水、擰帕,將傷口周遭的血污擦淨。

  傷口是打擂第二夜留下的。

  對方蠻力驚人,兩刀相撞時她被逼至死角,刀刃斜扎進小臂,差半寸就傷了筋脈。

  傷口深可見骨,濕繃帶捂得太久,邊緣灰敗發泡,看著有些駭人。

  無常吸了口氣,聲音發緊:」還好還好……奴婢現在跟著閻婆學縫傷口了,應付得來。「

  風離將燎過的匕首遞過去。

  無常顫巍巍接過,咬緊後槽牙:"主子,我開始了!"

  風離咬住巾帕,抬了抬下巴。

  刀鋒削下腐肉的一瞬,劇痛像燒紅的鐵釺捅進骨縫,她攥緊桌角,指節寸寸發白,眼前炸開白茫茫的光斑,喉嚨里悶出一聲低哼。

  等痛勁緩過去,風離才發覺汗已浸透了裡衣。

  無常已翻出金瘡藥往傷口上撒,手雖發白,卻穩得出奇。

  "閻婆都教了你些什麼?"

  風離啞著嗓子問。

  無常邊倒藥邊回,面色發青,語氣卻有幾分自得:"先學給死人修容整儀,用豬皮練手。前幾日閻婆贊了我,才開始學給屍體縫針……奴婢女紅不錯,針腳很齊的。"

  說著從藥箱翻出彎鉤針,衝風離抿嘴一笑。

  油花"啪"地一爆,鉤針尖上寒光一閃。


  風離心道,閻婆連人皮面具的手藝都教了她,無常自己怕還不知情。

  無常下針時,風離又滲出一額細汗,語氣卻平穩下來:"既然學得不錯,正好有任務給你。"

  她要查秦疏桐的死因。

  傷口包紮完畢,風離將那枚開窗銅錢留在了案上。

  如今甲十八的牌子在手,去酒肆已不需閻婆背書。

  她垂眼算了算日子,五日後,該去見那個小道童了。

  同一時間,青禾拎著面具晃進書房時,裴慎正端坐椅中,脊背筆直,指節不疾不徐地叩著桌面。

  案上一盞孤燈、一方硯台,旁邊攤著道墨跡猶新的摺子,壓著一張寫滿字的兩指寬紙條。

  「郎君。」

  青禾揚了揚手裡的面具:「酒肆送信說,上次那個面具小個子掛牌了,邀我們去看,去不去?」

  他們所在的坊與平闞坊只隔一街,坊主又是舊識,不受宵禁困擾,往來不過盞茶工夫,並不勞頓。

  裴慎目光落在虛無處,片刻,他忽而開口:「韓家的事,如何了?」

  青禾不自覺撓了撓頭,眉間擰起一道褶:「這韓家怪古怪的,嘴嚴得很……」

  說到一半,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眉眼倏地鬆快下來:

  「郎君,您終於不疑盧大姑娘啦?那韓四郎曾與盧家六姑娘相看過,大姑娘為了妹妹托郎君查一查,也是一番好心。」

  「要我說,盧大姑娘也著實可憐,每回遇上她,不是被這個害就是被那個害,即便大姑娘真有不妥,那也是那個婢女更不妥……」

  裴慎抬指捏了捏眉心。

  他未置一詞,只將案上那道摺子拾起,不緊不慢地放回暗格,鎖扣合上,極輕一聲「嗒」。

  「在她面前,管好你的嘴。」

  青禾猛地一捂嘴,眼珠卻瞪得溜圓,聲音含混地從掌心裡擠出來:「那個案子……大人決定繼續查?」

  裴慎將紙條送入燈焰,火舌一卷,灰燼散落:「五日後去平闞坊。」

  青禾笑嘻嘻的聲音從掌心悶出來:「不去酒肆了?」

  裴慎睇他一眼:「這麼閒,韓家你親自去。」

  青禾轉身嘀咕:「我去就我去。」

  晃晃悠悠走了幾步,他突然福至心靈,猛地轉回頭,一臉痛心疾首:「大人,你難道想拿韓家的消息換秦大娘子……?」

  一枚鎮紙凌空飛來,不偏不倚,正中他屁股。


  青禾「嗷」地一蹦,邊揉邊往外躥,竄出門時還不忘回頭嚷道:「郎君,你沒有心。」

  餘音被門扉切斷,書房重新沉入寂靜。

  門扉合上,裴慎垂眼,將案上那點紙條灰燼輕輕捻散,碎末簌簌落下,指腹上的殘痕,只隱約辯得一個「翎」字。

  ※

  次日天不亮,明珠伺候洗漱時唇角就耷拉著。

  老太君未免晨昏定省,落水的事像沒發生過。

  倒是給盧景和告了國子監的病假,胡府醫被拘在院子裡日夜候著。

  她給風離整理衣袖的手勁大了幾分,嘟囔道:「府里儘是些踩高捧低的,這不是明擺著把聽竹軒往地上踩嘛……」

  風離笑了笑:「本來就是敲邊鼓,不讓人看出來哪成?」

  明珠手一頓,不明所以地抬臉。

  風離沒再解釋,耳邊卻迴蕩起盧景和那句:「她脖子噴出好多血……」

  倒像是親眼所見。

  盧家想借他敲打她,只怕只是開始。

  風離思忖片刻:「吃飯是個問題。咱們不是搭了土灶麼?青筠以前跟採買婆子出去過,銀子給她,她應該有辦法。院子裡誰有做飯的手藝,不拘身份,做得好便多給一份工錢。」

  棺材鋪近來生意不錯,加上打擂的進項,荷包已不似從前那般空空了。

  明珠與寶珠聽完連忙去找青筠,把裝錢的木盒子往她手裡一塞:「咱們院子裡的口糧可就靠你了。」

  風離補了一句:「叫你出去也不只這一件事。外面對我與順儀王的婚約是怎樣的口風,你仔細留意著,回來和我說。」

  青筠垂頭應了,面上看不出什麼反應。

  到了松鶴堂,老太君薛瀾慈愛笑意照舊掛在臉上。

  風離也不說破,照常見禮落座。

  盧慈她們在忙著相看,話沒說幾句就散了,回到聽竹軒,寶珠鼓著腮幫子擺出早膳,眼圈紅著。

  桌上一盤炒雞子、一碟水煮時蔬,並幾個隔夜的胡餅,干硬得掰不動。

  「打發叫花子的呢!」

  風離的飯食尚且如此,下人的更不必說。

  好在早有吩咐,院子裡的應對有條不紊:廚娘已選了出來,青筠拿了銀子隨採買婆子出府,寶珠領著人在院角開墾菜地。

  熱鬧不過片刻,沈嬤嬤又到了。

  白日風波未歇,夜裡的擂台卻一天未斷。

  能量如春雨潤物,逐步撫平周身斑駁的暗傷,似是給鏽死的軸承滴了油,骨節轉動的脆響一日比一日少。

  白日無法練武,生死擂台便成了唯一的磨刀石,她要一層層打上去,淬鍊自身,以應對未知的風險。

  這夜,是和小道童約見面的日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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