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窗外人影

  裴慎離開盧家的消息傳到聽竹軒時,風離正裹著被子鵪鶉似得窩在床上。

  有人敲門,進來送薑湯的是青筠。

  她換了身衣裳,頭髮卻還濕著,風離沒急著接:」你喝過了?「

  青筠放下托盤,將碗捧起來遞到風離手邊:」回大姑娘,奴婢伺候完大姑娘便去。「

  風離這才鬆開被子,捧著薑湯一口一口抿著,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裡,整個肺腑都像被捂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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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筠見她沒有吩咐,欲要退下,就聽風離突然道:」青筠,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青筠身形倏地一頓。

  風離嘆了口氣,將碗擱到床邊茶几上,重新裹緊被子:」裴大人說,你身手不凡。他向來言之有物,現在回想起來,你確也不似平常的粗使丫鬟。「

  青筠乾脆利落地提裙跪了下去,額頭貼著手背,沉默不語。

  風離一手攥著被子,另一隻手探進褥底,指尖觸到冰涼的匕首柄,視線落在青筠伏低的脊背上。

  「青筠,你是誰?」

  青筠伏在地面,指腹緊緊扣住青磚縫。

  風離動也不動,謹慎盯著她漸漸緊繃的小臂線條,被子裡握著匕首的拇指一挑,露出一截寒芒,驅散了被窩裡剛攢起來的熱氣。

  青筠潛伏在她身邊,既不殺她,也未有其他動作,今日落水,她若不折返救自己,本不用在裴慎面前露底。

  一個潛伏已久的暗樁,若非有比隱藏身份更重要的目的,何至於此?

  那目的,只能是進一步取信於她。

  也正因如此,她才篤定青筠會回來。

  青筠那緊繃的小臂緩緩泄了力,她貼地的手捏成拳頭,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輕聲開口:」奴婢確實有隱瞞。「

  風離被子裡的手緊緊按住匕首手柄:」說。「

  青筠深吸口氣,才道:」奴婢……以前就認識大姑娘。「

  風離攥住被子的手驟然一緊,被面上繡著團花暗紋,摩挲在指腹,略略硌手。

  原來盧離並非孑孑一人,這世上,還有旁的人記得她。

  跪在下面的青筠,開始磕磕絆絆的講述,她和盧離是如何相識的。

  」奴婢進府前,在戲班過活,學的是武生,會些拳腳功夫。後來班主散了班子,將我們賣到牙行,奴婢才成了盧府的粗使丫頭。「

  府里的粗使丫鬟住的都是大通鋪,人一多,便免不了嚼舌頭,那些日子,丫鬟婆子聚在一起講的最多的話題,就是被關在倒座房裡的那位瘋瘋癲癲的盧家嫡女。


  那日,青筠替一個婆子做修剪樹枝的差事,到了倒座房旁邊的一顆大樹下,仰頭卻見枝丫上坐著一個人。

  當時尚是初春,春風似刀,那人卻穿著單薄的裙衫,繁茂的枝葉間,搭下來的一雙腳未著鞋履,腳底凍瘡破了,留著膿血。

  青筠走近了一步,再往上看,就見她一手攥著樹枝,另一手裡正拿著一個豁口瓷勺餵一隻瘸腿麻雀。

  這府里有雙灰色眼瞳的,只有那位眼瞎了的盧家嫡女。

  似是聽見動靜,她側了側臉,鬆開另一隻手將那麻雀護在胸口,臉拉了下來:」滾開。「

  與剛才彎著唇餵鳥的溫柔神情截然不同。

  青筠想,這位盧家嫡女和婆子們口中不太一樣。

  她仰著臉道:「我能治。我小時候在戲班,麻雀養了一籠,傷了都是我治的。」

  樹上人側了側臉,護在胸口的手鬆了松,麻雀抖抖翅膀,她抿了抿唇,終於沒再讓她滾開。

  自那以後,她們時常見面,麻雀放飛的那一日,她一臉惆悵地對那麻雀絮叨:」你的腿折了,治好了還能飛,可人眼睛壞了,便只能一輩子關在籠子裡。「

  青筠喉頭艱澀。

  這些日子,婆子的話題變成了」順儀王出宮了,盧家要出個郡王妃了。「

  無人再提瘋瞎子嫡女,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有時候,被人遺忘,意味著死亡。

  於是她開口問:」我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她們誰都沒問誰的身份,便也自然稱呼你你我我,直到盧離恍惚了一瞬,微微垂下眼:」或許真的有。「

  風離被子裡的手鬆了松,匕首卻未回鞘,仍虛虛搭在刃口:」我讓你給明府送封信?「

  青筠伏在地上,聲音悶悶的:」是。「

  」送給誰?「

  青筠略有遲疑:「大姑娘只讓奴婢送給明府能主事的。奴婢給了採買婆子一些銀錢,讓她帶奴婢出府,奴婢在明府外蹲了好幾日,才堵到一個沒有護衛跟著的主人家,聽隨從稱他明三郎。奴婢趁人不備,偷偷把信塞進了他隨身的書匣里。」

  風離恍然。

  原來如此。

  京都稱頌盧家大娘子痴情不悔並非空穴來風。

  原來有明家助力。

  「奴婢回府以後,許久都沒能見到大姑娘,又因被派了別的差事,實在脫不開身。」

  「再聽到大姑娘的消息,就是大姑娘住進了聽竹軒、馬上要做郡王妃了。奴婢使了些銀子,才被調到了大姑娘跟前,大姑娘……也確實不記得奴婢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奴婢當時不顧尊卑,實乃大罪,加之大姑娘不記得奴婢,奴婢心生怯懦,才一直瞞到現在,請大姑娘責罰。」

  說著,額頭貼地,一動不再動。

  那她覺察她與盧離的不同了嗎?

  覺察到了哪種程度?又散播給了誰?

  若是以前,她或許還不放在心上,但那能抽離魂魄的黑氣,讓她不得不多想一步。

  還不到挑明的時候。

  風離把匕首按回了鞘。

  青筠的說辭雖然挑不出什麼錯來,但如果是她處在青筠的位置,一樣可以編個真假參半的故事哄人。

  給明家送信,從結果上看,倒是有幾分真實。

  明家……那是墨清塵多年來欲拔除卻始終未竟的一根刺。

  借他們的力攪渾盧家這潭水,對當時的盧離來說,確實掙得了一線喘息之機,只是可惜……

  風離的心沉了沉。

  門外傳來明珠和寶珠清脆的笑聲,她這才抬臉:「你救了我兩次,功過相抵,起來吧。」

  青筠猛地抬起頭,驚喜來得太快,以致沒能及時壓下去,那張素來木訥的臉上竟浮出一絲鮮活的神色,也算是她最外放的表情了。

  「大姑娘,咱們的土灶搭好了,以後大姑娘想吃夜宵,就不用餓肚子了。」

  明珠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青筠忙起身開了門。

  風離握匕首用的是左手,那隻受傷的胳膊。

  洗澡時匆匆看了一眼,就用濕繃帶纏了回去,方才一用力,傷口怕是又繃開了,一陣腥甜正從袖口滲出來。

  她不便再動左手,便用右手探出被子,從床角摸出小木盒往外一推,碎銀在盒底磕碰出清脆的哐啷聲,面上卻還掛著笑:「那我可就有口福了。」

  青筠眉眼微微一動,剛要轉頭,就被明珠拉住了手腕,她另一手捧著錢盒子往外走,輕音清脆:」快來看看我們做的土灶。「

  門扇關上,風離唇邊的笑逐漸變涼。

  以後,受傷對她來說只會是家常便飯,青筠不能放在跟前了。

  晚上風離沒再去打擂,子時乘著夜香車去了棺材鋪。

  棺材鋪早早關了門,後院也一片漆黑,兩人應是歇下了。

  風離輕車熟路地翻窗而入,拆了繃帶,露出小臂的傷口,因泡了水,皮肉翻起來,需要先清除腐肉。

  她剛要點燈,就見紙糊的窗戶上,描著月色映出一個人影。

  手一頓,拿了面具罩到臉上。

  恰在此時,前面的窗扇被風一吹,窗紙鼓動,影子猛地一矮。

  紙窗上,那道人影的輪廓隨之晃了晃,一道利刃的投影從窗紙外側緩緩抬起,不偏不倚,對準了她的方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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