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又是他
盧離的童年讓風離想起冬日裡捧在手心的熱茶。
隔著杯壁,那暖意會一點點滲進掌紋里。
得了她幼時的記憶,風離仿佛穿過一重重光陰,看見了盧家以前的樣子。
小盧離剛過膝頭,蘿蔔丁似的一個,外面下著雨便嚷嚷著要出去踩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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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疏桐被她纏得沒法,叫人拿來自己那件青色油衣,緊趕著改小了給她裹上,這才放她滿園子瘋跑。
那時盧承遠尚算個慈父,站在廊下看她踩水,嘴裡嗔著:「把她慣得這般驕縱,日後不知要尋個怎樣的夫婿。」
秦疏桐笑吟吟地回:「不過是玩個水,她便是做平昭公主那樣的大將軍也做得。」
盧承遠便搖頭笑:「你呀……」
小盧離踩得水花四濺,滿臉泥漿,回頭隔著雨簾朝二人哈哈大笑。
秦疏桐立在廊下朝她招手,小盧離朝她撒丫子跑過去。
風離仿佛能觸到那雙手的溫度。
很軟,很暖,帕子浸過溫水,帶著秦疏桐身上特有的清淺香氣,拂過臉頰時像一片雲落在臉上。
可惜她到底還是著了涼。
秦疏桐心疼得落下淚來,把她摟在懷裡,一聲一聲地自責:「都怪母親,是母親不好。」
小盧離伸出柔軟的小手,拂過她臉頰上的淚,嗓音軟糯糯的,帶著生病時特有的鼻音:「母親不哭,母親是這世上最好的母親,阿離要和母親永遠在一起。」
秦氏破涕為笑:「傻姑娘,你總是要嫁人的。」
小盧離摟著她的脖子,把臉埋進她肩窩裡,悶聲道:「那阿離就不嫁人。」
秦氏輕輕拍著她的背,垂下眼,聲音低下去:「母親又何嘗捨得你……」
那聲音溫柔,又帶著些微愁緒,讓人忍不住想抬手按平她微蹙的眉心。
風離忍不住蜷了蜷指尖。
「老身失言。」
突兀而帶著慌亂的聲音刺破夢幻一般的泡沫,母女相擁的畫面如風散去。
風離回神,沈嬤嬤在她跟前彎身而立,正是「垂佩」的姿勢。
她的視線落到沈嬤嬤高高的顴骨上,這種面向的人向來刻薄。
秦疏桐天庭飽滿,眉宇平闊,一雙鳳眼黑白分明,氣色紅潤,怎麼看也是個極有福氣的,合該長命百歲,可為何沈嬤嬤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裡,秦疏桐卻早已不在了。
風離並沒打算放過沈嬤嬤,笑道:「既然如此,沈嬤嬤不如和我說說家母的事,我前些日子生病,失了很多記憶,家母的臉我都快不記得了。」
沈嬤嬤卻退後了一步,面上飛快掠過一絲克制的慌亂:「老奴那會年輕,尚無資格教令堂,是老身失言。」
任風離怎麼說,也不再提秦疏桐半個字,風離不願打草驚蛇,便也不再問了,沈嬤嬤反而沒了初時的傲慢,當真教起規矩來。
也是個老滑頭。
沈嬤嬤晚膳前才走,用完晚膳日頭已經落了,風離早早地吹燈上樑。
闔上眼滿腦子卻是秦疏桐那張臉。
她打定了主意要去地下擂台,強迫自己睡了幾個時辰,子時前卻早早地醒了。
總覺腔中一股惆悵難以抒發,索性換裝戴了面具,提前去巷子裡等候。
她每次等車的地點不固定,自不會遇到同一個腳夫。
這次拉她的是個壯實的娘子,一身靛藍布裙,鼻下勒著布巾,車上拾掇得齊整,夾層先鋪了一層乾淨的乾草才鋪的毯子,上車前便遞給她一隻除味的粗布香囊,裡頭塞著干薄荷和陳皮。
風離多給了幾個銅板。
到了酒肆,她徑直去找了那管事猴面人。
猴面人似乎並不意外,也不問她姓名,只懶洋洋地取了張契紙推過來。
風離按了手印,他便遞給她一塊木牌,上書「甲十八」。
「從這裡打擂的,簽的都是死契,死了酒肆給收屍,分成也高。」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擂台分十擂,新人從第十擂打起,打夠二十場升一擂。」
風離接過木牌掛在腰間:「我自己挑對手。」
管事猴面人抬眸看了她一眼,大約是記起她上回那場讓酒肆賺了不少,沉默片刻才道:「可以破例。」
她挑的對手,都身纏著污穢。
旁人看她細胳膊細腿,十分輕慢,答得也爽快。
一回生二回熟,風離漸漸摸出了門道。
她會根據觀眾的反應調整節奏,前面越顯得窩囊,後面反殺時觀眾扔果核扔得越狠,他們越生氣,她的分成就越多。
上回簽的是小道童的名,她還能自己押注;等用了「甲十八」的牌子,這空子便鑽不了了。
於是白天跟著沈嬤嬤學規矩,晚上去打擂,連軸轉了三五日,胳膊上掛了彩,能量池攢到了十二天的量,她總算鬆了口氣。
得空把那些學來的招式在腦子裡慢慢拆解,深感受益匪淺。
這天午後,胡府醫照例來請平安脈。
這老匹夫因為王韻清的事也只被罰了一個月月例,依舊在府中行走,沒了黑氣煩擾,老匹夫日子過得很是逍遙。
風離早已不讓他看診了,說是請脈,其實是給他續青玉上的能量。
可這回,風離卻沒急著接。
胡府醫遞過青玉的手緊了緊,聲音微變:「大姑娘?」
風離笑了笑:「胡府醫,我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以後怕是不必勞煩你再來聽竹軒。」
胡府醫滑跪起來毫不含糊,笑得十分不值錢:「大姑娘一聲令下,卑下願為馬前卒。大姑娘去哪找卑下這麼好用的馬啊?」
風離掀了掀唇,端起了茶碗,沒再接話。
他們之間的對話,轉頭就能被這老滑頭賣出去,多說無益。
胡府醫額上瞬時滲出汗來,跪在原地面色陰晴不定。
明珠上前一步,聲音不咸不淡:「胡府醫,請吧。」
※
晚上,盧承遠派人傳了話,說盧景和第二日就要回國子監了,讓大房自家姊妹聚在一起吃頓飯。
明珠給風離挑了套竹青色的裙衫,寶珠則因為梳了一個齊整的交心髻而自得,整張小臉喜滋滋的,往銅鏡里一望,咦了一聲:「姑娘眉間竟有顆紅痣?」
風離一愣,仔細一瞧,眉心中央不知何時添了一抹紅痕,只比針尖大了那麼一圈,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對外貌向來不上心,驀然看見,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寶珠忍不住拿了胭脂,用指腹在風離額間輕輕一點,哇了一聲:「姑娘鮮少這般打扮,今天這行頭,定會驚艷四座。」
風離由著她折騰,聞言笑了一聲:「只怕是鴻門宴。」
寶珠拿著胭脂的手頓在了半空。
明珠戳了她一下:「愣著做什麼?」
寶珠連忙把胭脂擱下,剛要請罪,青筠帶著一個小丫鬟進來。
是楊蘅身邊的人。
待屏退左右,小丫鬟一福,道:「大姑娘,姨娘幫忙把關宴席的菜品,發現廚房多準備了一套餐具,聽聞是大郎吩咐的,姨娘不敢隨意揣度,便叫奴婢來知會大姑娘。」
盧大郎請了人來?
總不會是……
風離腦中驀然閃過一個墨綠色的身影,抬手將頭上那支赤金花簪拆下來,擱在妝檯上。
指腹沿著花瓣的紋路慢慢摩挲了一圈,才道:「知道了,替我謝過楊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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