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衡沒有公司壽命
天衡研究時間異常四十五年。
照樣得交電費。
這件事許工以前特別不喜歡邱彥東提,因為每次一提,後面基本都接著一句:
「預算不夠。」
這次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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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分析設備首付款四百八十萬,後續維護另算;樣本保存區恆溫、無磁環境每個月都是一筆固定支出;商城出現以後,外地相似樣本突然暴增,運輸、保險和合作實驗室費用全部跟著漲。
項目從集團最邊緣的位置,一夜變成最忙的部門。
預算卻不會自己長出來。
邱彥東第一次正式參加核心項目會,穿著襯衫西褲,桌上的文件擺得整整齊齊,跟旁邊幾個頭髮亂、白大褂袖口還有污跡的研究人員怎麼看都不像一撥人。
「今年已經超預算兩千七百萬。」
會議開始第一句話。
許工先翻報價單。
「這台設備怎麼又漲了六十萬?」
「廠家漲。」
「你不壓價?」
「壓了。」
「結果呢?」
「從漲八十萬壓到六十萬。」
許工不說話了。
邱彥東把另一份表投到屏幕。
「我不是來砍項目。」
「我只問錢從哪裡來。」
沈嵐看完。
「高異常樣本不動。」
「我沒說高異常。」
「低異常也不行。」
「保存二三十年,連續複測沒有穩定反應的呢?」
「沒有反應不等於沒有價值。」
「那你給我錢。」
會議室安靜。
這就是最難講的地方。
誰都不是反派。
沈嵐想留研究材料。
邱彥東也沒有要把實驗室關掉。
可銀行不會因為他們研究的是時間異常,就允許設備款晚三年再付。
討論到最後,陳默也被點名。
「你怎麼看?」
「我?」
「這裡你對商城回收最熟。」
陳默拿過庫存分類。
翻了幾頁。
「確認完全不具時間異常,只剩普通歷史價值的樣本,可以少量試。」
沈嵐看他:「你也支持?」
「你們確實缺錢。」
「研究材料賣了就沒了。」
「所以異常的不動。」
兩邊各退一步。
本以為問題解決。
財務負責人卻舉了下手。
「還有一個問題。」
所有人看過去。
「誰回收?」
許工沒懂:「什麼意思?」
「商城沒有企業帳戶。」
這一句話,讓會議重新開始。
天衡是公司。
可壽命商城只認個人。
一件舊樣本如果回收出三個月壽命,這三個月必須進入某個實名認證自然人的帳戶,不可能進入「天衡特種材料研究室」。
那讓誰來?
員工?
項目負責人?
公司指定一個人?
邱彥東先提出最簡單的方案:「找一名自願員工,作為項目支付帳戶。所有公司資源由他完成回收,所得壽命專門用於購買研究所需商城商品。」
法務馬上搖頭。
「商城帳戶是個人帳戶。」
「就算員工簽協議,壽命進入以後法律上算什麼?」
「公司資產。」
財務說。
法務看他:「依據?」
沒人有依據。
財務又說:「公司採購的資源,回收所得當然屬於公司。」
法務反問:「如果員工第二天離職呢?公司能要求他把帳戶里的三個月壽命退回來嗎?」
「不能轉。」
「所以呢?」
財務被問住。
許工忍不住:「那就別讓他離職。」
法務看他。
「勞動法不是你寫的。」
許工閉嘴。
邱彥東想了想:「那公司按照實際回收壽命給員工支付補償。比如資源回收一個月,公司按市場價向員工購買這一個月的使用權,再要求他購買指定科研商品。」
法務繼續問:「那到底算公司採購服務,還是員工出售壽命?」
「壽命又沒轉給公司。」
「但公司要求他消耗自己的壽命支付。」
「那是回收所得。」
「進入帳戶以後還能區分哪一天是他自己原有的,哪一天是公司資源換來的?」
沒人說話。
商城帳戶只顯示一個總數。
不會給企業另開帳本。
許工聽煩了。
「商城怎麼不給公司開個帳戶?」
邱彥東看他:「你給客服提。」
「它有客服?」
「沒有。」
「那你說什麼。」
會議里有人沒忍住笑。
笑完繼續頭疼。
最後又提出一個方案:資源不回收,由公司直接出售給已經有代購業務資質的外部個人或機構,以人民幣結算。
沈嵐馬上反對。
「這樣樣本一樣沒了。」
「而且研究數據還在別人手上。」
財務說:「至少帳清楚。」
「帳清楚,東西沒了。」
雙方重新繞回原點。
這一場會開到下午四點半。
最後只通過一個極小的試行方案。
十件已經被完整拍照、取樣、確認不含時間異常的普通歷史資源,允許出售給外部合作方,不由天衡員工本人回收。
價格低一點。
但不碰「企業壽命歸誰」這個還沒答案的問題。
散會以後,許工拿著杯子站走廊。
「研究四十五年。」
「最後卡在公司沒有壽命帳戶。」
陳默在旁邊說:「挺正常。」
「哪裡正常?」
「商城又沒承諾適配公司法。」
許工看他一眼。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沈嵐。」
「那算了。」
下午五點多,邱彥東又找到陳默。
遞給他另一份方案。
【天衡異常資源對外檢測業務】
基礎檢測:
8000。
進階:
30000。
完整:
80000起。
陳默翻兩頁。
「你們要收費?」
「為什麼不能收?」
「沈嵐同意?」
「還沒有。」
「那你先給我看。」
邱彥東很平靜:「明天她會同意。」
第二天上午。
新設備首付款通知正式到了。
四百八十萬。
付款期限五天。
沈嵐站財務室,把數字看了足足兩分鐘。
最後簽字。
然後又在對外檢測業務試行方案上簽字。
許工站旁邊,嘴欠:
「科學也得吃飯。」
沈嵐頭都沒抬。
「你閉嘴。」
消息一開放。
兩小時內,預約排滿一個月。
下午已經排到兩個月後。
來的人什麼都有。
有人抱一塊號稱幾十年前從山裡撿來的隕石;有人拖一整箱八十年代工廠拆下來的舊計時器;還有人拿一台壞了四十年的收音機,說爺爺每天聽,肯定「歷史信息很濃」。
前台每天最常說的一句話變成:
「我們檢測的是異常特徵,不保證商城回收價值。」
大多數人點頭。
真正交完錢以後又問:
「所以到底能換幾年?」
第一天下午,一個中年男人抱著一隻罈子來了。
前台小姑娘問:「這裡面是什麼?」
男人很認真。
「我爺爺。」
「……」
「骨灰。」
小姑娘愣了幾秒:「這個不測。」
「為什麼?」
「我們不接受人體遺存。」
「商城可以掃。」
「那您直接用商城。」
「商城只給我說不符合當前回收標準,不告訴我有沒有時間異常。」
後面排隊的人已經開始看熱鬧。
男人還想爭,說爺爺去世二十多年,這東西「夠老」。最後保安和工作人員一起勸了十幾分鐘,才把人送出去。
許工在監控室看完全程。
很久沒說話。
最後只感嘆:
「這錢也不好掙。」
邱彥東正好經過。
「今天六十二萬。」
許工看向剛裝好的新設備。
邱彥東問:「香不香?」
「設備香。」
「錢買的。」
「你能不能別說。」
第一周。
檢測收入七百多萬。
新設備尾款基本有了。
許工沒再公開反對收費。
只是每次看見有人抱著一堆「祖傳壽命石」進門,還是會先嘆一口氣。
天衡研究時間異常四十五年。
第一次真正被普通人知道,不是因為論文,不是因為1981年的舊記錄。
是因為門口掛了一塊收費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