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兩個接生人
門內深處的聲音又響了一遍。
「別相信她。她才是當年沒有被送出去的那個孩子。」
長大的嬰兒站在產床邊,沒有回頭。
「門裡的東西也配談孩子?」它說,「你連身體都沒有。」
「你也沒有。」門內的聲音說,「你是血和記錄拼的。」
兩個聲音都自稱是被留下的那一個。
方嵐握緊斷筆。
「停下。」
兩個聲音都停了。
「你們都說自己是真的。那好,各自說一件只有本人知道的出生細節。說錯一個字,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劃掉。」
周謹言小聲說:「這審訊流程比我們局裡的規範。」
「閉嘴,按著你的門板。」
門內的聲音先開口。
「方嵐五歲那年,鄰居家的老人叫過她小禾。」
方嵐的手停住。
「母親在廚房洗碗。碗摔進水池,碎了。裂縫一共四道,最長的一道從碗底裂到碗邊。母親說,別這麼叫她。那天晚上她把剩下的碗全數了一遍。」
方嵐的呼吸慢了半拍。
裂縫的數目,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母親也沒有。那晚只有她一個人蹲在廚房門口撿碎片。
她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碗的事?」
「我記得。」門內的聲音說。
「你不該記得。那天門裡沒有你。」
方嵐低頭看斷筆。筆桿是涼的。她忽然明白過來,不是門裡的東西記得,是它一直在讀。讀她的人生,讀她沒說出口的事,一個字一個字地存進記錄里。
門內的東西不是在證明自己。它是在背誦。
接生人的臉色變了。
「糟了。」
「什麼糟了?」
「窄門的規則。」他往後退了一步,「所有沒被確認的出生,都留在門內。存了二十年的記錄,夠長出一個人了。它不是複製你。它是用你的記憶,給自己補了一副骨架。」
「存了多少?」
「門內積壓的,全都在。」
老秦盯著門縫。
「也就是說,裡面不止一個?」
「理論上,」接生人說,「理論上這件事不要討論。」
方回生懷裡的嬰兒一直沒出聲。
它突然低頭,咬住方回生的手腕。
牙很細,咬得很深。血順著腕子流下來,沒有滴到地上,沿著門縫裡的紅線往回爬,一線一線,全流回了門內。
方回生沒有喊。她用另一隻手去掰嬰兒的下巴,掰不開。
「它吸我的血做什麼?」
嬰兒的臉在變。
方嵐的臉一點點褪掉,五官收攏,重新排開。血流盡的時候,產床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方嵐認得她。產床上那張黑色胎影的臉,和這張臉一模一樣。
年輕的母親。當年的阿禾。
門外的母親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
「你……」
「是我。」年輕的女人說,「你抱走的那一半,替我活了二十年。現在血回來了,我也回來了。」
母親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後她哭了。
不是小聲地哭。是站著,兩手垂在身側,眼淚往下掉的哭法。
「當年站在門前的,是我。」她說,「我不是被送出去的孩子。我是開門的人。我把孩子放進去,把門關上,然後系統把二十年的記憶塞給我,讓我以為自己也是被送出來的那一個。」
「你為什麼開門?」方嵐問。
母親沒有答。
「我媽為什麼開門?」
「因為有人告訴她,門裡能存下一個孩子。」
「誰告訴她的?」
母親看向接生人。
接生人低頭看自己的白大褂。
袖口下面,浮出一行編號。產房的編號。方嵐查過檔案,那個編號的手術室,在她出生那天作廢,之後從圖紙上消失。
「你的記憶,」方嵐說,「是從那間房間裡來的?」
「我的記憶,」接生人說,「就是那間房間。」
周謹言的手背這時裂開了。
見證人三個字裂成兩半,父親兩個字往外滲血。他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
「我明白這玩意是幹什麼的了。見證人欄不是簽名,是擔保。在場的人替記錄作保。保不住的,被門收走。」
他看向老秦。
老秦手背上的「送出者」三個字,正在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變淡。
「喂,」周謹言說,「你的在掉。」
「我看見了。」
「你不急?」
「急有用的話,我三十年前就升職了。」
方嵐沒空管他們。她把斷筆按在出生證明上,寫下:
我看見兩個接生人。
紙面拒絕了她。
第一次。字跡剛落,就被頂了回來。控制台跳出一行提示:
其中一人,不在出生序列內。
方嵐盯著那行字。
機會來了。
「都過來。」她說,「兩個接生人,同時伸手,按在這張紙上。真的那位,紙會認。假的那位——」
她沒說完。
「假的那位會怎樣?」接生人問。
「紙上沒寫。想讓紙替你寫,就先按。」
兩個接生人站在出生證明兩側。真的那位腕上還纏著見證人的痕跡,假的那位白大褂上的編號還在發光。
兩邊的手同時落下去。
紙面吞掉了其中一隻手。
不是按上去,是吞。整隻手沒進紙里,紙面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被吞的那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沒有喊。他從袖口裡掉出一張紙。
一張舊接生單。紙邊發黃,摺痕壓了二十年。
接生單上,母親一欄寫著:阿禾。
父親一欄,空白。
但空白的旁邊,按著一個手印。
周謹言撿起那張單子。他只看了一眼,就不再動了。
「這不是我的手印。」他說。
「你的手伸出來。」方嵐說。
周謹言捲起袖子。
手腕內側,一道舊傷。位置、長度,和長大前的嬰兒腕上那道,一模一樣。
他站在原地,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我二十年前,到過這扇門前面。」
「我記得我一直在上班。」他補了一句,「系統把我寫成了從沒下過班的人。」
老秦看著他,沒接話。他自己手背上的三個字,掉得只剩最後一個了。
方回生趁亂動了手。她割開的手掌按在門板上,血跡攤開。
「我要接收門內那份身份。」
門內女人攔在門前。
「你不能。」
「為什麼?你留在裡面二十年,不是為了等這一天?」
女人第一次沒有繞彎子。
「我想出去。」她說,「可出去的規矩是,必須有人替我留下。我做了二十年的那個替身,我不肯再讓任何人做第二次。包括你。」
「那就沒有人能出去。」
「那就都別出去。」
兩個方嵐的聲音,這時候同時沉默了。
產床上的黑色胎影,自己站了起來。它站起來的時候,身形拉高,五官長開,落定的模樣,是方嵐。
它走到方嵐面前,隔一步站定。
「你不是要記錄事實嗎。」它說,「那我把事實告訴你。這扇門,一次只能留一個。」
方嵐手裡的斷筆,咔的一聲,裂了。
筆桿從中間分開,筆芯里滾出一張紙。卷得極小,壓得極舊。
方嵐展開。
只有一行鉛筆字,筆畫很輕,像寫字的人不敢用力。
別替我認,也別替她認,讓她自己寫。
字跡是母親的。
門內走出來的那個方嵐,伸出手。
「給我。」
方嵐把白紙遞過去。
紙離開手指的一刻,控制台所有的記錄同時停了。刷新停了,補字停了,連滲血的見證人字樣都停在半路。
窄門第一次,空出一欄。
等待輸入。
門內的方嵐提筆。她落筆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出生時間,二十年前。
母親,阿禾。
門外的母親看著那兩行字,眼淚掉下來,沒有出聲。
那正是她當年,沒敢寫完的那一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