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接生母親
「阿禾。」
方嵐手裡的斷筆熱了一下。
她沒有鬆手。
筆桿上的舊漆脫落,浮出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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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未完成出生者。
方嵐看著那幾個字,腦子裡出現了一件很早以前的事。
她小時候,鄰居家的老人叫過她「小禾」。
母親當時正在廚房洗碗,聽見後把碗摔在水池裡。
「別這麼叫她。」
那是方嵐第一次見母親發火。
後來沒人再叫過。
她問過原因,母親只說,不好聽。
門外的母親抬手捂住耳朵。
「我不認識這個名字。」
她說了兩遍。
腳下的影子卻先動了。
影子脫離她的腳,跪在產床旁,雙手撐著地面,頭低了下去。
門外的母親身體跟著晃了一下。
「它認得。」
老秦說。
「影子不算證人。」周謹言還按著門板,「不過它跑得比證人快。」
母親沒有理他。
她盯著產床上的黑色胎影,手指壓住耳朵。
「我不叫阿禾。」
門內的女人走到產床邊。
她看著方嵐。
「二十年前,有人站在門裡,一直叫這個名字。」
「叫誰?」
「叫阿禾。」
「叫她做什麼?」
「讓她把孩子帶出去。」
女人指向門外的母親。
「那個人沒有出去。最後只留下了一張紙。」
「紙上寫了什麼?」
「阿禾。」
方嵐低頭看斷筆。
「你沒看見寫字的人?」
「看見過手。」
女人抬起自己的手。
「她的手抓著門檻,一直沒放。後來門關上了。」
周謹言忽然翻動地上的舊記錄。
紙張被一張張掀開,最底下夾著一頁發黃的紙。
他把紙抽出來。
上面只有一行字。
接生記錄:阿禾已出生,母親未接收。
日期和母親出生證明上的日期相同。
周謹言看了母親一眼。
「你出生那天,沒被母親接收。」
「我有養大我的人。」
「養大和接收不是一件事。」
「我不叫阿禾。」
母親說完,紙上的字開始往外滲血。
她的鼻子也流出血來。
一滴血落在出生證明上。
姓名欄自行浮出兩個字。
阿禾。
方嵐抬手要擦,另一行字先覆蓋上去。
方嵐的母親。
母親盯著那行字,抬手碰了下鼻下的血。
「這不對。」
接生人走到紙旁。
「控制台認的不是生育者。」
「那它認什麼?」
「接收者。」
方嵐看著門外的母親。
「你只抱走了一個孩子。」
母親沒有答。
「所以系統把你記成母親。你不是因為生了誰才成為母親,是因為你接收了誰。」
「我抱走的孩子,不一定是我的。」
「可你讓其中一個留在了門裡。」
母親抬頭。
「我沒有記得那時候。」
方嵐改口:「你不願意記得。」
母親的手垂了下去。
影子裡的嬰兒停止哭泣,抬手抓住母親的影子。
母親被拉到產床旁。
她沒有懷孕,腹部卻開始收緊。
衣服下面沒有孩子,只有一團黑色記錄從胸口裂出來。
記錄上的字一行接一行。
未接收。
未確認。
未帶走。
母親扶住床沿。
「這是怎麼回事?」
接生人後退半步。
「她要替那個身份出生。」
「你接生過這種東西?」
「沒有。」
「那你退什麼?」
「我負責接生,不負責賠償。」
周謹言看了他一眼。
「你還考慮過賠償?」
「系統記帳,我不想欠。」
黑色記錄從母親胸口露出一角,裡面傳出嬰兒的哭聲。
方嵐沒有上產床。
接生人抓住她的手腕。
「你不能接。」
「為什麼?」
「你替她接生,她就會恢復阿禾的身份。」
「然後?」
「你會重新登記成她的女兒。」
方嵐看著出生證明。
「我寫下的共同經歷過的那一次出生,會被刪掉。」
「方回生和門內那個女人也會重新分開。」
門內女人抱住自己的手臂。
她沒有看母親。
「別接。」
方嵐問:「你怕什麼?」
「我不是你沒被抱走的那一部分。」
她走到產床另一邊。
「我只是替她承受了二十年記錄的人。」
方嵐看著她。
「你為什麼長著我的臉?」
「因為你繼承了我被拒絕時的身份。」
「這句話是系統教你的?」
「不是。」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臉。
「它只會替我安排名字,不會替我記住被留下的那天。」
方嵐轉回母親。
「你當年抱走了哪個孩子?」
「我沒看清臉。」
「我問的不是臉。」
母親把手放在腹部。
黑色記錄在她胸口繼續往外擠。
「兩個孩子都抓住過我。」
她終於說。
「我一隻手抱著一個。後來我鬆開了其中一個。」
「你主動鬆開的?」
母親閉上眼。
「是。」
「為什麼?」
「我只能帶走一個。」
「這不是原因。」
母親的手指按住床單。
「另一個孩子一直抓著我。我把她的手掰開了。」
沒人說話。
她以前把這段事當成夢。夢裡有醫院,有兩個孩子,有一隻一直不肯鬆開的手。
醒來後,她只記得自己發過燒。
如今那隻手從影子裡伸出來,抓住她的腳腕。
方嵐拿起斷筆,在出生證明上寫下:
母親曾經接收過一個孩子,也曾經放棄過一個孩子;阿禾是否為她本人,尚未確認。
紙面沒有補字。
產床上的黑色胎影卻出現了一張臉。
那是年輕時的母親。
周謹言低頭看舊記錄。
「關門對象變了。」
老秦走過去。
記錄上的字正在移動。
關門對象:方嵐。
方嵐的名字被劃掉。
關門對象:阿禾。
周謹言抽出短刀,去割那張紙。
刀刃還沒碰到紙面,他手背上的見證人字樣先裂開。
老秦抓住他的手。
「別碰。」
「我不碰,它就會自己寫完。」
老秦伸手去撕記錄。
紙里的字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
他沒有鬆手。
下一刻,門前的場景出現在他眼前。
二十年前,年輕的母親抱著兩個嬰兒站在門外。
她沒有看老秦,也沒有看周謹言。
門內有個孩子在哭。
年輕的母親回頭,看著門裡那張沒有長大的臉。
「阿禾,替我活下去。」
老秦鬆開了紙。
他跪在地上,手按著額頭。
周謹言問:「你看見了什麼?」
「那時候站在門前的人不是我。」
「是誰?」
「她。」
老秦指向母親。
門外的母親身體抖了一下。
方嵐看著她。
「你不是被人養大後才成為母親。」
母親沒有回答。
「你是當年被送出去的孩子。」
方嵐轉向門內女人。
「你才是生下她的人?」
女人沒有承認。
她走到產床邊,伸手按住黑色胎影。
「我只負責留下。」
「誰讓你留下?」
「她。」
女人看著門外的母親。
「她說,讓我替她活下去。」
方嵐握緊斷筆。
這個答案把母親和門內女人的位置換了。
也把她自己推回了出生證明上。
產床上的胎影睜開眼。
它沒有看母親,也沒有看方回生。
它看著方嵐。
「阿禾,接生我。」
方嵐低頭。
斷筆已經自行寫完接生人一欄。
接生人:方嵐。
她還沒來得及動,姓名欄里的字也浮了出來。
方回生。
接生人抬頭。
「她為什麼在姓名欄?」
方回生抱著嬰兒走到產床旁。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伸手按住出生證明。
「因為她已經出生過。」
「那就不該由她接生。」
「系統不這麼算。」
方嵐看著方回生。
「你想替誰出生?」
方回生沒有回答。
她懷裡的嬰兒抬起手,抓住了產床上的黑色胎影。
兩個孩子的哭聲同時停下。
門內女人向後退了一步。
母親抬頭看向方嵐。
她的嘴唇動了動,終於叫出一個名字。
「阿禾。」
方嵐看著她。
母親又說:「別把我送回去。」
控制台上的記錄開始刷新。
母親:阿禾。
女兒:方嵐。
接生人:方嵐。
姓名:方回生。
最後一行字出現時,所有人都看見了。
待接生者,不是母親。
是方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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