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提前謝幕
船停在橋樁邊。
方母躺在拆去輪子的病床上,腕帶沒摘。老夜班收篙,船尾一隻器材箱,檢修燈罩了紅布。
方嵐先探脈,再看虎口。漿裂對得上,指腹的泥擦過了。
「按封的是她?」
「我帶她來的。送回去,又接出來。」
「誰準的?」
「病床清退提前了。今晚。」
方嵐抽掉濕床單,把自己的外套墊上。人得先安置,紙往後看。
「用藥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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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夜班遞來的卻是《演出醫療保障交接單》。章蓋齊了,地點老碼頭,接收人方嵐,名字印好的。
她看完,在空白處寫:患者未經本人及家屬同意離院。
拍照,發給程一帆。
「找值班醫生,辦正式轉運。別讓這張紙算成出院。」
老夜班捏著筆:「你不簽,人怎麼交?」
「病人我接。手續不替你補。」
程一帆趕來時,急救人員跟在後頭。他把手機遞到方嵐面前。
劇場內部執行表,多了一項:原音傳承人歸台。
直播、媒體、攝製組,全訂好了。
「清退簽批比你談合同早兩小時。」他說,「你爭來的報格,排在她出鏡前頭。」
方嵐翻到最後。自願回歸,現場確認。
對方缺的不是節目,是她媽的一句同意。
她把交接單裝袋,讓醫生先測血壓。
老夜班又拿出一頁紙。這回沒遞,只攤在膝上。
第四應手交接書,兩欄:對念應手,演出原音提供者。
方母的名字補在劃痕上頭。往下,續聘、授權確認,隔幾年一個簽字。
「第四個名字,有人替她活。」方嵐念完,指著落款,「替她簽。」
老夜班把紙收回半寸。
「第七格補完,我簽最後一次無異議。以後不歸我管。」
她算過,只差今晚,三十年的譜就能拿回來。
方嵐卻沒放過那一欄。
「我媽五年沒說話,你簽了,就成了五年沒意見。」
老夜班把筆帽扣上。
阿夏趕到,問原件在哪。
「不能交。」老夜班說,「譜、錄音帶、工作記錄,都在原音室。明晨設備升級,統一清理。他們答應簽完給我。」
阿夏盯著她。
「你還想拿她換。」
這句後頭,沒人接話。
老夜班看了一眼病床。方母正由醫生檢查,沒朝她伸手。她原先想說,東西留下,總比全毀了強。這會兒說不出口。
方嵐掀開器材箱。
拾音器,領夾麥,場記板。
板上四個字:原音歸來。
程一帆拿起領夾麥:「救護設備挺講究,先救收音。」
方嵐拍下箱內排列,把板交給阿夏。
這東西不能收回去。誰準備拍,拍什麼,都得留住。
創始人帶著技術負責人上橋,先問缸動過沒有。
「上游來水不穩,提前起缸,檔案會壞。」
方嵐取出合同。
「先測試回水管。淨空三分鐘,你們簽了。」
技術負責人望向他,腳沒挪。
方嵐再擺出換漿包紙照片。
「場次下午定的,票紋上午印好了。水不能放,紙倒能提前印。」
創始人沒再推流程。
「安排我看過。讓你母親登台,事情才能講明白。」
他想先把鏡頭前那句話保住,開缸可以再談。方嵐卻轉身蹲到病床邊。
「媽,你願意上台嗎?」
幾個人等著她抬手。
方母捏住腕帶,舉到創始人跟前。
「先摘這個。再問我。」
方嵐沒有剪。
腕帶留著,才有離院身份可核。她讓醫生記錄母親能理解問話、能表達意願,再做醫療評估。
「今晚只救治,保全材料。上不上台,等她自己答。」
醫生低頭補記錄。創始人抬手擋了一下攝像手機。
程一帆換了個位置。
「拍我也行。你擋住編號了。」
橋下回水聲變了。
水又退半指。技術負責人手機亮起,預演啟動。
他忙著扣屏,方嵐已經看見。
「哪份預演?」
沒人答。
程一帆蹲下錄水尺,把設備提示時間一併報進畫面。阿夏抱住場記板,一個工作人員來拿,她把箱蓋合了。
「等取證完。」
技術負責人退到橋邊,鞋底缺了一角。方嵐看那半枚朝湖的鞋印,再看他的鞋。
「你早來過。封嚴不嚴,看清了嗎?」
他不敢邁下泥灘。他只領了檢查和搬運的活,沒領當面對質這項。
水退到三指時,老會計攜底冊趕來,老秦跟在後頭。
方嵐把賃契攤開。
執冊的手到了。名單在冊的人,也到了。還名的姓,她來。
她沒催報格,先請到場人員核缸封,逐處拍照編號。
創始人說:「規矩不是這樣。」
「多拍幾張,不壞規矩。」
她要的先是完整材料,誰說過什麼,回頭再核。
按舊法濕開漿口,老夜班應第七格。押缸人不在,方嵐照護理記錄核出的間隔停手。
程一帆掐秒,不插嘴。
半拍留夠了,封口才松。老秦托住缸沿,方嵐把油紙包往托盤上挪,不扯,不抖。
頭一包是母帶。
原音登記表,演出用聲授權,壓在下面。
缸底鐵盒一打開,老秦先取放大鏡。幾枚簽字轉印底片,旁邊夾著校正單。
外婆舊主治,方母這五年的主治,各有一份。
程一帆把病案照片放大,排在托盤旁。
「同一手筆,原來是這個?」
「得送檢。」老秦說,「別先認成同一個醫生。簽樣用了不止一處。」
方嵐沒接那句三代。
先前查到這裡,她只想著找到持筆的人。現在,底片能封袋,病歷能調原件,不必再靠猜。
創始人說,舊檔整理保留簽樣,很常見。
老秦翻開校正單,指出收筆缺損的標註。
早期文件沒有。三年前換漿審批有,新主治簽名也有,缺在同一處。
程一帆記下對應病案編號,遮住患者信息。
方嵐問:「誰准劇場存醫院簽樣?誰拿它批我媽的護理用料?」
創始人看著正在錄像的手機。
「先停止拍攝。」
「這句也錄了。」
老夜班認出母帶編號,伸手又收回來。
「這盤是她年輕時錄的。完整對念,只錄過一次。」
她怕帶子受潮,更怕編號拍不清,主動替阿夏轉了托盤。
登記表演唱者一欄蓋著紙條。老秦沿翹邊揭起,方母的名字露出來。
公開授權卻寫集團採集。
方嵐翻執行表,紀錄片、線上專輯,明晚首發。
百年原音修復,修掉了原唱姓名。病床搬到鏡頭前,再補一句自願傳承,缺的授權就有人替他們解釋了。
她收好合同。
「答謝場不取消。我照約報格,開場先核原音出處。我媽是否出席,問醫生,也問她。」
程一帆聯繫院方封存病案。阿夏備份錄像。老夜班得帶人去原音室,清庫前把目錄和材料留住。
老夜班這回交了原件。
「我帶路。」
她不敢再拿最後一簽去換。紙上那句無異議,方嵐已經給她念明白了。
阿夏手機響了。
《水祭》原聲特別企劃,提前上線。
倒計時十分鐘。
預告裡,方母坐在病床上,字幕寫著:本人同意永久使用。
方嵐按住進度條,重放那段嘴形。
她媽說的是前四個字。
「本人不同意。」
「不」字切掉了,後半句沒用。
她按下錄屏,點進平台舉報。
缸剛開。
對面已經替她母親說完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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