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落款下的條件

  燈下,那行字一個一個顯出原形。

  十九個字。方嵐數了兩遍。

  「我留台二十六年,換鄭家三代不進新聞一線。違者,此信作呈堂。」

  她把信紙放平,又讀了一遍。讀第三遍的時候,手指開始不聽使喚。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二十六年,她一直以為媽媽是被那份名單嚇住的。以為媽媽膽小,以為媽媽認了。

  倒過來了。

  這封信從頭到尾就不是辭職信。是協議。是媽媽親手寫的,壓在鄭家頭頂二十六年的協議。三代人不進新聞一線,換她閉嘴留在台里。誰違約,信就呈堂。

  捏著鄭家脖子的,是她媽。

  「現在明白了?」鄭培元的聲音很輕。

  方嵐沒理他。她在算另一筆帳。媽媽留下當人質,那盤帶子就沒人敢毀。帶子是保險栓,這封信是合同。一個人,兩道鎖。

  二十六年前那間辦公室里,坐著的到底是個什麼人。

  「逼我簽字的那場局,」鄭培元說,「鄭望山只是坐在主位上撐場面。真正落筆的,另有其人。」

  「誰。」

  「這個人,現在還在台里。」他往前一步,「我可以對著鏡頭說。當著全台的面。條件只有一個——你開直播。」

  方嵐看著他。這要求不像談判,像還債。一個人憋了二十六年的話,憋到只能當眾說出口才敢說。

  「先交貨。」她說,「後上鏡。」

  這是媽媽的做法。她照抄。

  鄭培元從公文包里抽出一頁複印件。一九九九年結業原始簽到表。方嵐接過來,對著燈看紙的毛邊、頁腳的編號。紙是真的。

  她看「鄭培元」三個字的筆跡。越看越不對。起筆太穩,收筆太齊,像描出來的。

  她沒說。把紙收進包里。

  ——

  蘇曼比對了兩個小時。

  「這份筆跡,」她把簽到表按在桌上,「和我多年前經手過的一份台里檔案,同源。」

  「誰的檔案?」

  蘇曼沒答。她轉向周聿聲,只說了半句:「小周,你入職那年,替你擔保的那位,」

  後半句沒了。她收拾東西走人,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回頭。

  周聿聲站在原地,臉上沒血色。

  台里動手比預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停職通知貼出來。理由:未經審批使用台史資料。阿夏同一天被約談,談了四十分鐘,出來時笑嘻嘻的。


  「他們讓我寫保證書。」阿夏說,「我寫了。保證不把約談內容寫進今晚的預告。」

  方嵐一點不慌。「嵐嵐親啟」從第一天起就沒碰台里一根線,三個商業平台,伺服器在台里手夠不著的地方。

  停職通知的截圖,兩個小時衝上熱搜。配文最高贊:台里到底在怕一個前員工的直播?

  程一帆跳出來了。台里力捧的一線主持,鄭家第四代重點培養對象。他在自己直播間聲淚俱下,說有人蹭熱度抹黑老台,說他問心無愧。

  方嵐不接招。她讓阿夏做了一張高清對照圖掛在置頂:辭職信壓痕里的名單,七個名字,三個職務,逐條排開。

  程一帆的本名在第四行。入職日期,一天不差。

  他直播間在線人數,十分鐘掉了六成。

  ——

  第二場直播,晚上八點。

  沒有畫面。方嵐面前一張桌子,兩頁紙。

  她先念落款小字,一字一句,念了兩遍。然後把兩頁紙的撕口在鏡頭前拼合。嚴絲合縫。

  彈幕還在罵偷工減料。她不理,開始讀那七個名字。

  讀完第七個,彈幕慢下來了。有人開始發一九九九年培訓班公開合影的圖。年輕鄭培元被拍肩膀那張,轉發破了百萬。

  十點整,連線接通。

  鏡頭裡只有一個背影。

  「一九九九年,」鄭培元說,「我沒在簽到表上籤過字。那個字,是別人替我簽的。」

  他停了三秒。

  「方知微。」

  方嵐握著話筒。手背上的筋鼓起來,她自己能看見。

  彈幕停了兩秒,然後炸了。

  鄭培元的聲音從耳機里過來,很穩,像是把這段話在心裡過了幾千遍:「你媽當年是培訓班檔案員。鄭望山逼她代簽。簽了,是同謀,從此捏在他們手裡。不簽,她媽的醫藥費就沒著落。」

  「她簽了。回到辦公室,寫下那封辭職信。用自己留下當人質,換鄭家承諾不動新聞一線,不毀那盤帶子。」

  「她不是英雄。」鄭培元說,「她把自己押進棋局,賭二十六年後,有人能翻盤。」

  方嵐下播以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媽媽不是被嚇住的。媽媽是下注的人。賭注是她自己,賭期二十六年。

  賭贏了。

  周聿聲在樓梯間堵到她。

  他遞過來一個文件袋。十一張借閱單原件。


  「十一個簽名,都是我左手寫的。」他說,「我入職第一周就被談話了。任務一條,盯著那盤帶子。」

  「你替鄭家盯了七年。」

  「也替方知微守了七年。」他看著地面,「我查過檔案。當年墊付我入職押金的,是方知微。一個外地生,八千塊。她墊的時候,我連她的面都沒見過。」

  方嵐接過文件袋,沒說謝。這種事說謝就輕了。

  深夜一點,電話。

  關師傅的聲音在抖:「家裡遭賊了。木箱還在,轉錄帶沒了。箱子裡多了一張字條。」

  「寫的什麼?」

  「第二頁不是全部。讓她去問借閱單上的第十一個人。」

  方嵐捏著手機站在窗前。第十一個人是周聿聲。原件兩個小時前剛交到她手上。

  那這張紙條,是寫給誰看的?寫給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

  她把十一張借閱單逐張重驗。前十個,左手字,起筆在右,周聿聲的手筆。

  第十一張,最後一次借出,三個月前。

  起筆在左。右手字。

  最後一次借帶,另有其人。這個人從周聿聲眼皮底下進了台史館。

  她調出當晚的值班記錄。監控硬碟被換過,換硬碟的人在登記本上留了一行字,舊式寫法,一筆一畫。

  方嵐盯著那行字。

  「嵐」字的最後一筆,被人拖得很長,長出一截收不住的尾。

  全世界這樣寫這個字的,只有一個人。

  教她握筆的人。

  她媽。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