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拿工錢，不是賣給你們】

  顧清漪托住門板。

  「有人受傷麼？哪裡不能碰？」

  「右邊木槽別動。連著今日工簿，開門就算領訖留工。」

  百戶讓紙官另記：後廊有人請求離開，不以報姓名為受理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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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清漪改拆左邊擋板。少年蹲在裡面，卻沒出來，先伸手夠槽里的薄紙。

  「十一日了，今日才結錢。上回有人走了，回來討，又算自行返所。」

  顧生把水擱在他夠得著的位置，沒有跨線。

  「錢可以討，人不必押在這裡。」

  少年看著紙官。

  「這句也寫。」

  紙官落了筆，他才鬆開攥著木槽的手。

  當日工簿抽出，支領工錢與願留本所共用一欄。

  首認人道：「得等活計結清。不然領了錢，誰接工？」

  百戶沒讓少年先辯。他要查的不是這孩子肯不肯多做一天。

  「欠哪項？誰約定的？」

  未定翻出驗工頁，十一日都已驗收。未完欄只寫著：接替未到。

  「後頭沒人，他就得一直干？」

  首認人沒答。

  少年將袖口往上捋了捋。

  「那接替我的，還得等下一個？你們倒省招人的錢。」

  顧清漪沒割薄紙。她托出整條木槽，等紙官拓下押記與門扣的關聯，才卸閂。

  少年邁出一腳，又回頭。

  「我走了，他們的飯扣不扣？」

  未定翻到工簿背面。缺工攤抵，一人離開，工日分入同間餘人名下。

  百戶按住新增欄。

  「封住。舊帳留著，已經扣的錢還要查。」

  少年不動。他怕腳一收，裡面又有人替他多挑幾擔水。

  秀娘站起身，男人也攥住了兩歲手印的回執。

  少年避開兩人。

  「我不是來給誰認的。」

  「沒人拿你辨臉。」百戶讓紙官把回執放回桌上，「先核年序。」

  後廊舊簿記得清楚，少年入所時已六歲，與秀娘孩子的年月不合。

  秀娘扶著椅背坐下，手在膝上停了一會兒。

  「你見過比你小些的孩子麼？」

  「這裡換過幾回叫法。接生號、床位號，都叫過。說錯一個，供養帳就算到別人頭上。」

  他展開薄紙。

  上頭記著挑水的擔數，病了少做的半日，還有替旁人攤掉的錢。最下頭兩行擠得很緊。

  紙官想抄姓名，筆才抬起來，他便將紙折回去。

  「不能抄進留所冊。」

  「只核欠付，不登記留所。」

  紙官另開工錢頁，去留欄空著，推給他看。

  少年看過，才把紙擺平。他沒急著報數，先指了指秀娘的回執。

  「那個小手印，我見過。」

  秀娘的手離開了膝頭。

  「按在哪裡的？」

  「領冬衣。小的不會按，就扶著手按。我替櫃房送紙，見他們裁過下半截。」

  未定沒有揭印。他先對紙紋，再從背面查接縫。結清印蓋得厚，底下卻是兩張紙。

  本人願留幾個字，與小手印並不在同一張上。

  首認人往前欠身。

  「舊時缺回執，拿領衣條補過。可衣裳穿了，飯也吃了，總不能白養。」

  秀娘將抵工冊推到她面前。

  「我的工在這裡。他父親的錢也在這裡。你還要孩子拿什麼再付一遍？」

  紙官翻出同季衣糧。父款扣過，母工抵過，孩子名下又列著養護待償。

  三處都收，沒一處互抵。

  首認人要拿筆勾銷，百戶將筆收走。

  「先列實際交付。不能拿他交的錢，抹掉她做的工。孩子本不該欠的，也別拿旁人的錢補成真欠。」

  少年望著那三冊。

  「吃過飯，就得做一輩子？」

  「沒有這條。」

  他這才將另一隻腳收出來，沒有接沈三娘伸來的手。

  「裡頭還有個病的。今天做不滿，晚上少半碗。」

  沈三娘收回手，去找盛飯的碗。她不想再問一句病了多久，耽擱送進去。

  趙不歸抱起自己的通知，讓出靠牆的位置。

  「坐這裡，不挨門。」

  百戶截下當日停工停食的扣令。飯照給，吃不吃，都不記作認領或留所答覆。

  顧清漪與紙官進後廊，裡面幾個人貼著工桌，沒人碰水。

  少年坐在門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過了片刻，才有人問：「出去以後，明天還能來領沒發的錢麼？」

  「能。欠付另給憑據。」

  紙官逐人記工，沒問願不願留下。

  一個孩子盯著空欄許久。

  「這裡不用我按？」

  「不用。」

  他把手在褲縫上擦了擦，收回身後。

  秀娘拿著回執等在外頭。她想催，又將紙上那枚小手印看了一遍，沒開口。

  未定核到舊床號。前年已改作雜物格，孩子不在這間。

  「轉出去的都有回執。」首認人遞來結清冊，「末頁就有。」

  少年按住冊角。

  「先看轉房頁。寫出所，不定出了院子。有的只是從幼房換到後廊，換過去就扣養護費。」

  首認人把手縮回袖裡。她原想先用結清冊擋住詢問，沒料到這孩子連頁次都記著。

  顧清漪依舊床位搬開雜物，找到一道小門。門底塞著舊衣領，紙扣穿過一張領飯單。

  她沒有抽。

  裡頭有人拖動食桶，桶底磕住門檻，又往回挪。

  秀娘叫了一聲舊日乳名。

  桶停了。

  裡面沒應，片刻後，又往門邊挪了些。

  秀娘險些再叫，手先捂住了嘴。她怕自己聽錯，更怕那孩子聽見以後不肯出來。

  男人站在她身後，沒有越過她。他將回執折回原樣，折偏了，又展開重折。

  未定核過轉房日期，再核舊床號、領衣號，三處都落在同一人身上。

  他低聲告訴百戶。

  百戶讓旁人退開。找到了記錄，還不能替孩子答應認親。

  顧清漪隔著門問：「要不要先出來歇一會兒？」

  「想。」

  裡頭停了停。

  「別碰領飯單。我今日替幼房領了六份，走開就算擅離。那六個要追飯錢。」

  顧清漪低頭看門扣，押記正穿在扣眼上。

  她的刀停在一旁。這道門不難拆，難的是拆完以後，六個人的飯不能再記成欠帳。

  百戶另開接送憑據，只記有人接手送飯，不替孩子承認原來的擔保。

  沈三娘把空碗擺好。

  「我接著送。幾碗就幾碗，不少他們的。」

  秀娘蹲在門外，沒往縫裡伸手。

  「飯有人送了。你不用擔保，先歇會兒。」

  裡面許久沒有答話。

  一張舊紙從門下遞出來，折處已經發軟，邊角補著兩小塊紙。

  「那這張也能查麼？」

  紙官蹲下接住，沒往門扣上靠。

  是歷年申請歸家的存根。日期一行挨著一行，每回都留了收件號。頭兩回的字歪，後面的能排齊了。

  答覆卻只有一句。

  生母領足抵工銀，自願不領。

  秀娘伸手摸向自己的抵工冊。七年做過多少活，上頭都有。該領的錢，她連一回都沒拿到。

  她翻到最後，領訖欄里卻排著她的押記。

  門內的孩子等不到回答，又問了一句。

  「你今天也來簽麼？」

  秀娘按住那一頁，沒有應下。

  孩子把食桶往旁邊挪開，才輕聲補道：

  「他們說，你每個月都來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