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她生下的不是孩子】
柳承低頭看著懷裡的空襁褓。
女人鬆開手,襁褓落進他臂彎。
「柳承,別讓她生下第七更。」
那句話落下,柳承胸口最後一份記憶被抽了出去。
他扶住襁褓,手指隔著布料摸了進去。
裡面沒有孩子。
只有一截臍帶。
臍帶被血浸透,末端縫著一枚骨片。骨片只有指甲大小,上面刻著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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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更。
沒有日期。
起居注立即落字。
柳承接生梅妃之女。
柳承看著那行字。
「我接的不是孩子。」
顧清漪走到他身邊。
「你記起了什麼?」
「她把這個交給我。」
柳承將臍帶托在掌中。
「不是女嬰。」
「是什麼?」
「還沒成形的第七更。」
殿裡的紙官齊齊抬頭。
柳承繼續說:「梅妃讓我無論聽見誰哭,都不能打開襁褓。」
「你打開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裡面沒有孩子?」
柳承看向空襁褓。
「現在知道。」
顧清漪拿過骨片。
上面的時辰和她出生頁上的時辰相同。
起居注又添了一句。
柳承曾替梅妃接生。
顧清漪抬筆劃掉。
「他沒有接生。」
紙上的字散開。
新字浮出來。
柳承為梅妃之女承接出生。
顧清漪再劃。
「她不是梅妃之女。」
新字沒有散。
柳承接生之責,隨其生母一併歸檔。
柳承的胸口開始出現血線。
那根線沿著衣襟往下,落在他的腹部。
他抬手按住。
「它要我替孩子承擔命數。」
顧清漪看著起居注。
柳承一旦被定成接生者,後面所有出生、夭折、失蹤,都會算在他身上。
他不用記起孩子。
舊檔會替他養出一個。
她拿起骨筆,划過柳承腹部那道血線。
「柳承不是接生者。」
紙面添字。
柳承為第七更接生。
顧清漪說:「百戶。」
百戶已經走到紙官面前。
「把這行念出來。」
紙官低頭。
「柳承為第七更接生。」
「你親眼見過?」
「臣奉檔記——」
「我問你親眼見過沒有。」
紙官閉上嘴。
百戶轉身:「沒人見過,就先當沒這回事。」
起居註上,柳承接生四個字開始發黑。
顧清漪回頭看那女人。
「你到底是不是梅妃?」
女人沒有答。
她從柳承懷裡取回空襁褓,重新抱在身前。
布料遮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臉。
眉心裂開。
裡面露出兩張臉。
一張年輕,鬢髮未亂,是二十年前的梅妃。
另一張和銅盤影子裡的顧清漪相同,唇角沒有血色。
柳承退了一步。
「兩個?」
女人說:「一個身體,兩份驗錄。」
顧清漪盯著她。
「梅妃生過孩子?」
「生過。」
「孩子呢?」
「出生時沒有哭。」
「所以宮裡判定未生?」
「第七更沒有哭,宮檔便不承認它出生。」
女人低頭看著空襁褓。
「我把自己的名字、女嬰的出生頁、未完成的帝號分開寄存。」
「分別給了誰?」
「名字給柳承。出生頁給顧家。帝號放進無名庫。」
顧審之趴在御階下,手撐住地面。
「你早就知道?」
女人看他。
「你拿走母親頁時,已經知道了。」
顧清漪轉身。
「母親頁在哪?」
顧審之沒有回答。
百戶走到他面前。
「顧老爺,宮裡這時候不適合裝病。」
顧審之抬起頭。
「在顧家祖祠。」
「你說那裡是原始出生頁。」
「我騙了你。」
「你騙得還挺熟。」
顧審之看向顧清漪。
「不是原始出生頁,是母親頁。」
顧清漪的手指落在骨筆上。
「上面寫了什麼?」
「母:梅妃。」
女人懷裡的空襁褓動了一下。
顧審之接著說:「後來被梅妃親手撕掉,改成了母:第七更。」
顧清漪看著女人。
「為什麼不讓我看?」
「因為你看見以後,就會去認她。」
「認誰?」
「紙上的母親。」
女人沒有繼續說。
周承顧拿著宮檔走來。
他把撕口對著燈下的紙官驗過,又將幾頁殘邊壓在案上。
「撕掉的那頁不是出宮記錄。」
顧清漪問:「是什麼?」
「第七更生產驗錄。」
周承顧翻到殘頁。
上面只有半段字。
梅妃腹中同時驗出兩種生靈。
一個有骨。
一個有影。
驗者最後留下八個字。
先取骨,後留影。
顧清漪看向御座。
「嬰骨是先取的骨?」
嬰骨沒有回答。
它伸出手,抓住柳承掌中的臍帶。
臍帶向前繃緊。
女人懷裡的空襁褓鼓了起來。
裡面有東西翻了個身。
柳承馬上鬆手。
臍帶仍被嬰骨抓著。
嬰骨借著顧清漪的聲音開口:
「她生下的是我。」
它看向顧清漪。
「你們留下的是她。」
顧清漪沒有相信。
它說得太順。
順得像早已寫進紙里。
她讓百戶把證人分開。
「見過生產的去左邊。見過出宮的去右邊。見過棺材的留下。每個人只說動作,不能說身份。」
百戶指著一名紙官。
「你看見什麼?」
「梅妃抱著女嬰離開產房。」
「她走了幾步?」
「七步。」
另一名老婦人說:「她沒有抱女嬰,她懷裡抱著自己的影子。」
百戶問:「影子會哭嗎?」
「會。」
「你聽見了?」
「我聽見孩子哭。」
第三個人說:「產房先抬出一具棺材。」
周承顧抬頭。
「棺材裡有什麼?」
「沒看見。」
「那你憑什麼說是棺材?」
「六個人抬,蓋子沒封,底下有棺釘。」
百戶揉了揉額頭。
「你們見的是三件事,還是三撥人?」
沒人答。
一名紙官又說:「梅妃回宮時,懷裡沒有孩子,抱著一塊白布。」
老婦人搖頭:「我見她懷裡有女嬰。」
顧清漪讓百戶記下。
「都留著。」
起居註上的梅妃已死,向後挪了一格。
顧審之忽然說:「當年孩子去顧家祖祠時,已經不是嬰兒。」
顧清漪回身。
「你說過,我抱回去的是女嬰。」
「那是我對顧家的說法。」
「實際呢?」
顧審之看向自己的手。
「她會在紙上寫字。」
殿中一名紙官沒忍住,問:「多大的孩子?」
「沒有年齡。」
「會寫什麼?」
「她寫自己的名字。」
顧清漪問:「寫的什麼?」
「顧清漪。」
她握緊骨筆。
顧審之說:「她不是活人,也不是嬰骨。她是一個空殼。梅妃讓我把你抱走,是讓一個真正活過二十年的人,替她占住活人的位置。」
「所以我替她活?」
「是。」
「她現在在哪?」
顧審之指向御座。
御座上的嬰骨抬起頭。
顧清漪沒有看它。
柳承掌心的血字重新浮出。
她不是柳清漪。
血字停了一下,又添出一行。
她也不是梅妃之女。
顧清漪拿起骨筆。
「這句也要劃。」
她筆尖剛落,空襁褓里傳出哭聲。
哭聲不在襁褓里。
在她胸口。
顧清漪低頭。
衣襟下沒有傷口,胸口卻起伏了一下。
紙官同時跪地。
「第七更出生。」
殿外傳來鐘聲。
白日裡的第七更。
宮門外,剛剛離開的跪影全部停下。
他們回過身,朝宮門走來。
每一道跪影手裡都多了一張出生頁。
百戶從最近的人手裡抽出一張。
出生人:顧清漪。
死因:梅妃。
他又拿過第二張。
出生人:顧清漪。
死因:柳承。
第三張的死因是顧審之。
第四張寫著周承顧。
周承顧看著那張紙,伸手接過。
胸口的空白開始填字。
第七更之父。
他沒有撕。
輔政親王的身份壓住了起居注一角。
「這不是我的。」
起居注繼續落字。
周氏第三子,押名擔保第七更出生。
周承顧握住紙頁。
他終於想起,二十年前,他不是沒有名字。
他親手把名字押進了生產驗錄。
押給了一個沒有出生記錄的孩子。
顧清漪問:「你當時見過梅妃?」
「見過。」
「見過孩子?」
「沒有。」
「那你擔保什麼?」
周承顧看向她。
「擔保她會出生。」
「她出生了嗎?」
周承顧沉默。
御座上的嬰骨抓緊臍帶。
女人抱著空襁褓走到顧清漪面前。
她抬手,摸向顧清漪腹部。
柳承擋過來。
女人停住。
「你已經替她活了二十年。」
她說:
「現在該把第七更生出來了。」
顧清漪抬起骨筆。
沒有刺向女人。
筆尖刺穿了她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釘在地面。
裡面掉出一枚嬰兒骨。
骨頭剛成形,還沒有五官。
女人往後退了半步。
御座上的嬰骨也停住。
它看著那枚骨頭。
第一次沒有借顧清漪說話。
它喊出了一個名字。
「柳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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