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誰准你報死】
第四更響起。
顧清漪手裡的骨筆穿過指縫,掉在地上。
她還站在門前,禁軍卻看不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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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貫冊上,顧清漪三個字後面滲出五個字。
死於無名庫。
柳承伸手抓住她。
掌心摸到的不是手腕,是一層濕冷的紙。
顧清漪低頭看著燈紙。
「收的是報更,不是我的命。」
她抬腳踢開地上的骨筆。
「先別讓它落進死冊。」
百戶已經帶人堵住門檻。
「攔燈。」
禁軍一擁而上。
韓肅提著更燈退了半步。
門外七名持刀者忽然轉身。
他們沒有再往門裡闖。
七個人分開站著,給那盞燈讓出一條路。
那條路直通無名庫的牆。
牆上少了一塊牌位。
空處下面,正放著顧清漪取下的本名木牌。
顧清漪看見那塊牌子,明白了。
「殺人只是前一步。」
「後面要掛名。」柳承說。
「掛回去,死帳才算完。」
柳承俯身撿起木牌。
顧清漪伸手去攔。
「別碰。」
柳承沒停。
他把木牌釘在自己腳下。
木牌剛落地,空牌位里伸出一隻紙手,沿著地面爬來。
百戶拔刀砍下。
紙手斷在半路。
斷口處又長出五根手指。
百戶還要砍,顧清漪開口:
「別砍。」
「它不太講理。」
「每斷一次,鄉貫冊就多一筆。」
顧清漪看向冊頁。
「它正在補我的死因。」
紙手又向前伸了一寸。
鄉貫冊上的五個字開始添墨。
死於無名庫,因阻攔報更。
百戶收刀。
「連攔也算死因?」
「它缺什麼就補什麼。」
柳承展開血紙。
「不准報死」四個字被擠在邊角,旁邊另有一欄。
附言。
柳承看了片刻,在下方追寫:
何人親見?
墨跡落下,燈紙抖了一下。
韓肅提燈的手第一次晃動。
燈內原本空白的一面,浮出三欄。
報更者:韓肅。
死者:顧清漪。
親驗者:空缺。
顧清漪抓住紙頁。
「沒人驗過,我還不是一具能入冊的屍體。」
顧審之站在門邊。
「親驗者可以後補。」
柳承轉頭看他。
顧審之沒有躲。
「當年無名庫收下那具胎衣,親驗一欄是我畫的押。」
「你開過棺?」
「沒有。」
「那你驗了什麼?」
「封條。」
顧清漪問:「你只看了封條,就認定裡面是嬰屍?」
「不是我一個人認的。」
老人扶著牆。
「我驗了棺封,送棺的人驗了底票,入庫的人驗了編號。三份手續合在一起,便成了一個死嬰。」
柳承盯著顧審之。
「沒人見過孩子死。」
「沒有。」
「那份鐵證怎麼來的?」
顧審之沒有回答。
二十年前,每個人只做了手裡的那一步。
最後卻湊出一個沒人見過的死亡。
門外七把刀同時調轉。
刀尖對準顧清漪腳下的影子。
韓肅提燈後退。
「它要補親驗。」
百戶抬起官憑,擋住第一把刀。
官憑上的職名少了一筆。
他壓住刀身,把顧清漪和柳承擋在後面。
「都睜著眼。」
百戶回頭看禁軍。
「她沒死,誰也不許替她驗屍。」
禁軍應聲。
顧清漪跪到燈前,取過七張舊官憑。
她先看韓肅的那張。
「韓肅,河間府,二十年前入宮。」
她翻到背面。
「差遣截止於二十年前那一夜。」
韓肅沒有說話。
「你這盞燈沒有新的報更令。」
顧清漪看著燈紙。
「它只是在辦舊差。」
韓肅說:「舊差沒有辦完。」
「所以你把二十年前的第四更拖到今日?」
「是。」
顧清漪又看向其他六張官憑。
「他們也是舊差?」
韓肅沒有回答。
柳承在紙上寫字:
舊差為什麼能報今日的人死?
韓肅轉動燈罩。
燈的內層露出一張折過多次的原始更票。
更票上沒有顧清漪的名字。
只有一行舊字:
受冊未成,先收承檔者。
顧清漪將更票抽出來。
「這張才是舊令。」
柳承看著燈紙上的血字。
「那張是後添的。」
顧清漪點頭。
「三個人報出原名,舊檔終於有了能收走的人。」
她看了看自己的本名木牌。
「我只是先落定。」
周承顧撕住胸前殘紙。
「我來替她。」
他抬手便要把那行字撕下。
柳承扣住他的手。
周承顧抬頭。
柳承把殘紙翻到背面。
紙下全是舊押。
每一道血押下面,都有一個名字。
孩子胸前那些戶籍紙,正在一張張對上。
柳承在紙上寫:
再替一次,下一個還是她。
周承顧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行「替一人承死」。
這一次,他沒有把紙撕下來。
顧清漪收回更票。
「要斷這筆死帳,不能改死者。」
百戶問:「改報更者?」
「結清舊差。」
顧清漪從受冊檔中抽出一頁。
上面記著韓肅的死時。
早於第四更。
後面奉差記錄卻沒有銷結。
她把紙放在韓肅面前。
「你被報死了,又被留下繼續做事。」
韓肅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
顧清漪說:「舊檔一面認你已死,一面用你的官職行令。今日這盞燈,靠的不是你活著。」
「靠什麼?」
「靠你還沒交差。」
韓肅沉默。
顧清漪把更燈推到他面前。
「交還燈,親手寫差畢。」
韓肅沒有接。
他看向那個縫著戶籍紙的孩子。
「我交差以後,名字往哪裡去?」
孩子低頭,用手指拆開胸前一道舊縫。
裡面露出一小截紙角。
紙上寫著兩個字。
韓肅。
孩子把紙角抽出來一點。
「你的名字一直在這裡。」
韓肅看著那截紙。
「燈讓我替他們走路?」
「不是燈。」
孩子說。
「是你自己不肯停。」
韓肅問:「你怎麼會有我的名字?」
「他們給我的。」
孩子將紙角塞回去。
「你死了以後,沒有人替你收名。我替你留著。」
韓肅低下頭。
許久,他說:
「韓肅。」
這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門外六人同時抬刀。
百戶官憑橫過去。
「快些。我的憑再少兩筆,就只能算白板了。」
韓肅把更燈放在地上。
他取過舊官憑,壓住更票,在燈紙背面寫下兩字。
差畢。
字還沒幹,他又添了一行:
報更者韓肅,舊差至此。
顧審之盯著那行字。
「不能寫至此。」
韓肅抬頭。
「為何?」
「你一旦交差,舊檔會收回你。」
「我本來就該被收回。」
顧審之沒有再說。
韓肅伸手。
「歸帳印。」
柳承把完整印面遞給他。
百戶看了看。
「這東西不是你的?」
柳承寫:
他自己的差,他自己結。
韓肅接過印。
血押貼上印面。
印落下。
七名持刀者中,六個人同時跪倒。
他們手裡的刀掉在地上,身體折成六卷舊詔。
顧清漪木牌上的死字停在最後一筆。
燈紙上的血字慢慢退回去。
死於無名庫五字被抽走。
顧清漪重新握住骨筆。
她的指尖破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上。
百戶看了一眼。
「這回像個活人了。」
顧清漪說:「你驗過?」
百戶收起官憑。
「我只驗了你會頂嘴。」
「那不算。」
「能頂嘴就夠了。」
韓肅的身體已經開始散。
他看向地上的六卷舊詔。
「我只帶了五個同差。」
百戶回身。
門外還站著一個人。
最初報姓名時,門外報了七個。
加上韓肅,是六個死人。
地上的舊詔也只有六卷。
那第七個人一直沒有動。
他俯身撿起熄滅的更燈。
袖口往下滑,露出半枚碎印。
柳承掌中的完整歸帳印忽然發熱。
兩枚印邊嚴絲合縫。
那人抬頭。
他沒有向柳承行禮,只看著顧審之。
「第四更已經報完。」
顧審之剛站起的腿又跪了下去。
顧清漪翻開產簿。
提前半刻的三處記錄後面,多出一道細縫。
縫藏了二十年。
她用骨筆挑開。
先掉出一張未寫完的更票。
上面只有一句話:
天亮之前,柳承不得醒來。
柳承看著那張更票。
顧審之按住地面。
「別讀下去。」
舊仆把更燈提起來。
燈里沒有火。
第五更的字,卻已經落在了燈紙上。
「現在該交了。」
他看向顧審之。
「你藏的第五更。」
柳承抬刀,刀尖抵住那張更票。
紙下忽然滲出新的字。
受冊者柳承,醒於第五更。
顧清漪抬起頭。
「這不是要他不能醒。」
她看向顧審之。
「是有人怕他醒來以後,記起誰抱走了另一個孩子。」
顧審之閉上眼。
舊仆將半枚碎印貼在燈上。
門外第五更未響。
無名庫里的所有木牌,卻同時翻到了背面。
每一塊牌子後面,都寫著同一個日期。
二十年前。
顧審之抬起手。
掌心的血押裂開。
他終於說:
「第五更不是我藏的。」
柳承問:「那是誰寫的?」
顧審之看向那名舊仆。
「是你。」
舊仆沒有否認。
「我只負責抱走孩子。」
「更票是誰遞給你的?」
舊仆把燈遞向柳承。
「你自己。」
燈紙翻面。
上面浮出一行新字:
第五更報更者,柳承。
顧清漪的骨筆掉在地上。
柳承的影子裡,那個沒有哭的孩子抬起頭。
他開口:
「哥哥,別醒。」
門外,第五更響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