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顧審之欠的一身】
暗門後的男人又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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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別進來。」
顧清漪站在門外,沒有收回手。
「父親?」
門內沒人答。
牆上的木牌掉下一塊。
牌面朝下,落在地上。
冕服年輕人跪在門檻前,低頭道:「先生。」
顧清漪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我父親在裡面。」
「知道。」
「你還替宮裡辦事?」
「我沒替宮裡辦事。」
冕服年輕人說:「我替先生守最後一份受冊檔。」
百戶看了他一眼。
「守檔守到穿上冕服,宮裡還給你發俸祿嗎?」
年輕人沒有理他。
顧清漪盯著暗門。
「裡面是什麼?」
顧審之說:「交割室。」
「不是牢房?」
「不是。」
「進去會怎樣?」
「姓名、年歲、血脈,都會重新分配。」
顧清漪把腳收回。
她不是怕自己被改名。
她怕改完以後,父親連她也認不出來。
柳承走到門旁,伸手取下一塊木牌。
牌面刻著一個姓名,下面是年歲。
許三十七,二十九歲。
木牌正中有一道紅線。
紅線亮了一下。
冕服年輕人腕上的焦痕少了一寸。
百戶抬頭看他。
「這牌子在給你添歲?」
「不是添歲。」
年輕人說:「是還歲。」
顧清漪看著牆上剩下的木牌。
每塊牌子上都有姓名和年歲。
有些牌面已經發黑,有些還留著紅線。
「這些人都死了?」
「有的死了。」
冕服年輕人答:「有的還在外面活著,只是檔里先死了。」
柳承問:「牌子亮一次,你便少一處傷?」
「他們的生年填進冊里,我身上的舊傷便會退。」
「你活到現在,靠的是這些人?」
年輕人沒有回答。
百戶拿起一塊木牌。
「這個叫許三十七?」
「那是姓名。」
「誰家父母會給孩子起這個?」
「檔房沒有父母,只有編號。」
百戶將牌子放回去。
「那你比他強。你至少有一套冕服。」
冕服年輕人低頭看了看衣擺。
「是借來的。」
「衣服也能借?」
「宮裡什麼都能借。」
百戶不說話了。
面具人周某走到牆邊。
他從最下面取下一塊木牌。
牌面沒有名字,只有一處鄉貫。
他念出那幾個字。
「安平縣,周家村。」
他的手還沒碰到牌背,胸口血印自行裂開。
裡面露出一段舊戶籍。
戶籍被線縫進皮肉,邊角已經發黑。
顧清漪接過來看。
「周承顧。」
面具人抬頭。
「這是我的名字?」
「戶籍上寫的。」
「後面的承顧是什麼意思?」
顧清漪翻過戶籍。
「承顧氏檔。替顧氏長子受冊。」
周承顧沒有說話。
他從小隻聽過一個稱呼。
顧氏長子。
沒人告訴他從哪裡來,也沒人告訴他原本叫什麼。
他以為自己只是被換掉的孩子。
現在連孩子都不是了。
柳承看他。
「你不是替死身。」
「我知道。」
周承顧低聲說:「我是被買進來的活人。」
暗門裡面傳來腳步聲。
牆上的木牌又掉了一塊。
顧審之走了出來。
顧清漪看見他時,沒有叫父親。
眼前這個人太老。
半邊身體纏著黑色檔線,線頭從肩膀一直落到腳邊。每說一句話,身後的木牌便掉一塊。
顧審之抬頭看她。
「你長高了。」
顧清漪說:「你老了。」
「年歲都給了庫里。」
「你不是被關在這裡?」
「是我自己進來的。」
「為什麼?」
顧審之扶住門框。
「顧氏一百三十七人的活檔,不能全焚。」
「所以你把自己交進去?」
「交了一身年歲。」
柳承問:「一身是多少?」
顧審之看向他。
「從出生到現在。」
「你還剩多少?」
「夠把話說完。」
他每說一個字,牆上便落下一塊木牌。
顧清漪抬頭。
「當年你抱走女嬰,是不是我?」
「是。」
「你抱走的,是自己的女兒?」
顧審之沒有馬上回答。
門裡的木牌少了一塊。
「不是。」
顧清漪握緊骨筆。
「那是誰?」
「交割人。」
她看著顧審之。
「你把自己的女兒,交給了顧氏舊檔?」
「我把你的身份交給了舊檔。」
「有差別?」
「有。」
顧審之說:「人能活,身份會死。身份能換,人也能被留下。」
顧清漪問:「我出生就是為了替顧氏長子受罪?」
「你出生時,他們已經選好了你。」
「你沒有拒絕?」
「我拒絕過。」
「然後呢?」
顧審之看向她。
「他們把你母親的名字從產簿上劃掉。」
顧清漪沒有再問母親是誰。
這句話已經夠了。
柳承走到顧審之面前。
「我呢?」
顧審之看著他的掌心。
「你是歸帳印的持印者。」
「不是鑰匙?」
「不是。」
顧審之說:「你認回真正的身份,所有被顧氏舊檔吞掉的人,都會重新顯名。」
「那我真正的身份是什麼?」
「你要自己認。」
「你不說?」
「說出來,就不算你認。」
柳承低頭看第三枚印的碎片。
他要的是名字。
現在有人告訴他,名字後面還壓著一百三十七條命。
這個帳,他不想替別人認。
可不認,顧清漪就會被掛在死檔里。
「我若不認呢?」
「舊檔繼續吃人。」
「若我認錯呢?」
「所有人一起錯。」
百戶說:「這規矩挺省事,連審案都不用。」
顧審之沒有理他。
冕服年輕人忽然起身。
他從袖中拔出短刃,刺向顧清漪身後的木牌。
顧審之抬手。
「住手!」
刀尖停在木牌前。
那塊牌子沒有翻面。
顧清漪側身看去。
木牌正面刻著四個字。
顧清漪。
她伸手取下,翻到背面。
已交割。
年歲一欄寫著:二十年前。
顧清漪問:「這是我的牌?」
顧審之閉上眼。
「是。」
「你當年抱走我,就把我的身份交了出去?」
「是。」
「從那天起,我不是顧氏女。」
「你是替死身。」
這四個字沒有人接。
柳見娘扶著棺沿。
「年歲不對。」
她看著木牌。
「清漪出生在柳承之後,晚了半刻。」
顧清漪看她。
「你當年抱走柳承,抱錯了?」
「不是。」
柳見娘說:「有人先改了你的出生記錄。」
「改成了什麼?」
「柳家女嬰。」
柳承看向顧審之。
「所以她被記成柳家女,我被帶出牢?」
柳見娘點頭。
「那半刻,正是換孩子的時候。」
老人趁眾人說話,咬破舌尖,將血吐向牆上的木牌。
顧審之抬手去攔,已經晚了。
所有木牌同時翻面。
牆上浮出一行舊令。
歸帳印開啟,先殺交割人,再殺持印者。
禁軍齊齊拔刀。
刀口轉向顧清漪和柳承。
冕服年輕人喝道:「退下!」
禁軍沒有動。
老人抹去唇邊的血。
「舊令高於受冊人。」
柳承站到顧清漪身前。
「你們終於找到不用聽人的理由了。」
禁軍向前。
周承顧伸手撕開胸前殘紙。
血印裂開,殘紙從皮肉中脫出。
紙上浮出三個字。
周承顧。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民籍救入,承顧長子檔。
周承顧看著紙面。
「是你救了我?」
顧審之說:「我從死人堆里把你抱出來。」
「為何把我送進這裡?」
「宮裡那個人需要生年。」
「所以你把我的年歲給了他?」
「當時只有你活著。」
周承顧抬頭。
「你救我,是為了讓我替別人活?」
顧審之沒有回答。
冕服年輕人按住自己的腕骨。
「我不是皇子真正留下的意識。」
顧清漪看向他。
「你是誰?」
「受冊人。」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皇子二十年前死了。這裡留下的,是先生做出來的身體,還有歷代交割人填進來的記憶。」
百戶問:「記憶也能填?」
「能。」
「那你記得自己吃過多少頓飯?」
年輕人答:「不記得。」
百戶點頭。
「這就對了。假的飯,當然記不住。」
老人喝道:「閉嘴!」
百戶退到柳承身旁。
「他急了。」
顧審之從舌下取出一枚血骨。
血骨上有他的血,也有顧清漪幼時留下的舊印。
他遞給顧清漪。
「放進無名庫。」
「然後呢?」
「顧氏一百三十七人的姓名,會全部歸還。」
「代價?」
「抹掉你的顧姓。」
顧清漪看著血骨。
「抹掉以後呢?」
「沒人能證明你是顧審之的女兒。」
她沒有伸手。
柳承看向顧審之身後的牆。
牆面上浮出第二行字。
顧審之欠的一身,不是女兒,不是年歲。
是一個尚未交割的皇位。
暗門盡頭傳來第四聲梆子。
冕服年輕人的身體裂開。
衣袍落地。
他的胸腔里掉出一枚心臟。
心臟還在動。
地上的血線跟著動了一下。
裡面傳出孩童的聲音。
「父親。」
顧審之抬頭。
那聲音又問:
「為什麼還不把我的名字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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