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棺中生母】

  棺材裡的人又叫了一聲。

  「承兒。」

  柳承抬手去掀棺蓋。

  

  顧清漪按住了他的手。

  「別動。」

  柳承看她。

  顧清漪蹲下,把燈往棺縫裡送了送。

  棺蓋內側釘著三枚細針。

  針尾連著一根血線,血線從棺蓋縫裡伸出,落在出生簿上。柳見娘的血滴下去,正好沿著線往棺里走。

  顧清漪把針挑出半寸,又停下。

  「強開,血線斷。棺里的人會死,簿上的字也沒了。」

  「你怎麼知道她還活著?」

  「她剛才罵人,死不了。」

  棺中女人咳了一聲。

  「顧家女兒,眼力比你爹好。」

  顧清漪抬頭。

  「你認識我父親?」

  「他來過三次。第一次問我柳家的孩子,第二次問我帳房先生,第三次問我為什麼還沒死。」

  「你答了什麼?」

  「我說他先死,我再答。」

  百戶在棺外聽得皺眉。

  「你們父女查案,都喜歡問死人?」

  顧清漪沒理他,手指順著血線往下摸。

  柳見娘捂著胸口,把柳承往後推。

  「退開。」

  「她在棺里。」

  「她認的是你,不是我。」

  棺中女人說:「承兒,別聽她的。」

  柳承停在兩人中間。

  棺中女人繼續道:

  「你被抱出牢房那夜,咬住了我的衣襟。你不鬆口,柳見娘扯了三次,都沒扯開。牢門外有人敲梆子,三下。她抱你出去前,把你交到我手裡,讓我替你按住臍帶。」

  柳承的手落在身側。

  那一晚,他只記得有人抱著他走。衣襟上有鹽味。他咬住一塊布,不肯鬆口。牢門外確實響過三下。

  這些話,柳見娘沒說過。

  棺中女人問:「你還記得嗎?」

  柳承沒有回答。

  她說:「你出生時哭過一次。後來不哭了。接生人說,孩子活不了。你娘把手腕割開,餵了你一口血。」

  柳見娘的手停在傷口上。

  「夠了。」

  棺中女人笑了一聲。

  「你怕他說完?」

  「我怕你把假的說成真的。」

  「那你說。」

  柳見娘看向柳承。

  「她是柳家真正的生母。」

  柳承問:「她是不是我娘?」

  柳見娘沒有出聲。

  棺中女人先答:

  「我是。」

  柳見娘說:「她是活證。」

  「什麼活證?」

  「帳房先生把她留在牢里,留的不是命,是證詞。她見過你出生,見過你身上的血印,也見過帳房先生如何把柳家的名寫進一個孩子身上。」

  棺中女人撞了一下棺蓋。

  三枚細針同時顫動。

  「我生下的孩子,你說成證詞?」

  「你生不出孩子。」

  棺中沒了聲音。

  柳承看著柳見娘。

  她終於說:

  「當年牢里有兩個嬰兒。」

  「一個是柳家血脈。」

  「另一個身上,藏著帳房先生要保住的東西。」

  顧清漪問:「藏在什麼地方?」

  柳見娘沒有回答。

  棺中女人說:「你抱走的不是承兒。」

  柳見娘的臉色變了。

  「別說。」

  「你抱走的,是另一個孩子。承兒留在牢里,替你壓住了那道血印。」

  柳承看向棺材。

  「那我是誰?」

  棺中女人說:「你是我生的。」

  柳見娘說:「你是我帶出來的。」

  這兩句話沒有衝突,卻讓百戶的頭更疼了。

  「一個孩子,兩個娘?」

  更夫男人在外面說:「兩個娘算少了。帳房先生養孩子,先看名冊,再看誰肯認。」

  老人站在冰窖門外。

  「柳承,把出生簿交出來。」

  禁軍已經逼到門邊。

  老人又說:

  「棺里的人會學聲音。她說的每句話,都是柳見娘提前教的。二十年養在棺里,只為騙你認錯生母。」


  顧清漪拆開棺邊一塊木板。

  棺中女人的手腕被鐵線鎖住。鎖扣上刻著一個官諱。

  二十年前掌印太監的官諱。

  顧清漪看了很久。

  「這口棺不是裝屍的。」

  「是裝活證的。」百戶說。

  「她一直醒著。」

  顧清漪指了指棺內。

  女人的指甲縫裡,全是新鮮冰屑。

  「剛才不是醒來。她一直在聽。」

  柳承問:「你二十年不逃?」

  棺中女人說:「我走不了。」

  「為什麼?」

  「我一離開冰窖,你身上的柳家血就會失效。」

  柳承摸向缺口銅錢。

  「血在銅錢里?」

  「血在你身上。銅錢只是把它壓住。」

  「你留在這裡,壓什麼?」

  「生母名下最後一道押印。」

  柳見娘說:「別信她。」

  「你呢?」

  柳見娘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

  「我當年抱你出牢,替你驗過一次血。」

  「結果?」

  「不是柳家血脈。」

  柳承沒有說話。

  柳見娘把缺口銅錢放在出生簿上。

  「我只能把真正的血印藏進銅錢,再讓你用一個死人名活著。」

  「所以你說我不是你兒子。」

  「我說的是真的。」

  「她說她是我娘。」

  「她說的也不全假。」

  百戶抬頭。

  「你們兩個人能不能先說清楚,誰生的,誰抱的,誰在帳上死了?」

  柳見娘看他。

  「你先出去。」

  百戶沒動。

  「我在外面還有禁軍。出去會死。」

  「那就留下聽。」

  門外,老人抬手。

  「燒冰窖。」

  火把從門外扔進來。

  火油落在木板和棺邊,火舌沿著縫隙往裡竄。

  禁軍開始往前壓。


  更夫男人攔在門口,掏出舊官憑。

  「都停。」

  禁軍看向他。

  他把官憑舉高。

  「戶冊上的柳承是我。二十年前入籍,二十年領憑,二十年替朝廷辦差。你們要抓人,先拿我。」

  百戶從地上撿起一塊密詔碎片。

  夾層里有小字。

  他擦去灰,念道:

  「真正處決對象,不是柳家生母。」

  下一行只剩半句。

  「是替生母生下孩子的人。」

  百戶抬頭看柳見娘。

  「你當年生了誰?」

  柳見娘沒有回答。

  火已經燒到棺腳。

  棺內三根鐵線露了出來。

  一根連著出生簿。

  一根連著第三枚印。

  最後一根,穿進柳見娘胸口的傷。

  顧清漪說:「三處不能斷。」

  「斷一處呢?」

  「棺里的人斷氣。」

  柳承看向第三枚印。

  他伸手拿起,按在出生簿上。

  印面入紙。

  血水從簿底退開。

  被遮住的字一行行浮出。

  柳家生母產子一名。

  產婦一名。

  接生人一名。

  三行之後,只有兩個字。

  產婦。

  後面沒有名字。

  那兩個字旁邊,蓋著柳見娘的舊印。

  柳承抬頭。

  「產婦是你。」

  柳見娘坐在棺邊,手掌按住傷口。

  「是。」

  「你不是我娘。」

  「不是。」

  「你替我生了這副身體?」

  「是。」

  棺中女人開始撞棺蓋。

  顧清漪伸手護住針尾。

  「別撞,針會斷。」

  棺中女人沒有停。

  「你偷了我的孩子!」


  柳見娘說:「你要的是孩子,還是他身上的柳家帳印?」

  棺中女人停下。

  她問:「有區別嗎?」

  「有。」

  「我只要他活著。」

  棺中女人沉默了。

  「印可以給你。」

  柳承看著棺蓋。

  她說得太快。

  不像求孩子,像交一筆帳。

  老人從門外走進來。

  禁軍讓開路。

  他伸手去掀棺蓋。

  柳承擋在前面。

  「你取什麼?」

  「最後一道血押。」

  「不是第三枚印?」

  「不是。」

  老人看著他。

  「我是來毀掉柳承這個名字。」

  柳承沒讓開。

  老人說:「棺里的人一旦認你,宮中舊案就會生效。你不是活人,是二十年前該死的罪證。」

  「那她不認我,我就活了?」

  「你會變成無名之人。」

  「聽著比死強。」

  「無名不能入戶,不能領憑,不能進宮。你活著,所有人都能殺你。」

  柳承把第三枚印倒轉。

  印背對著自己掌心。

  老人伸手。

  「放下。」

  柳承按了下去。

  掌心沒有出現柳字。

  血水從皮肉里浮出。

  一個從未見過的姓氏顯現出來。

  棺中女人突然沒了聲音。

  柳見娘看著他的手,胸口的鐵線繃緊。

  老人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他第一次沒有接話。

  顧清漪湊近紙面。

  「這是……」

  冰窖深處傳來梆子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第四下落下時,門外血字「獄」裂開。

  裂縫裡掉出一張宮中名冊。


  紙面沾著舊血。

  最上面寫著新名字。

  後面,跟著一行小字:

  「此人,不得認柳家。」

  老人看清那行字,伸手去搶。

  柳承先一步拿起名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又看向棺中女人。

  女人終於開口。

  這回不是叫他承兒。

  她說:

  「你姓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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