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第九份駁回】
斷腿沒有撲向朱翊鈞。
切口裡的黑節繞過兩名護衛,始終追著那兩截身份銘牌移動。
李懷安一把扣住最近的護衛。
「別碰人,盯住牌。」
護衛停手。
朱翊鈞向左挪了半步。黑節不動。軍籍官用長鉗夾起半塊銘牌,移向右側,鐵槽內的斷腿立即撞向右壁。
答案出來了。
它認的是憑證。
不是皇帝。
中央糧船上,驗令槽彈出一根細長銅針。針尖越過河面,對準鎮遠二號甲板上的斷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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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環金屬片最末一環繼續發亮。
朱翊鈞道:「從現在起,不得稱朕——」
軍籍官剛提筆,末環突然亮滿。
李懷安搶過冊子,撕掉空頁。
「不能記。口諭也是身份憑據。」
朱翊鈞看著自己的嘴。
當皇帝頭一次嫌聖旨太好使。
段無咎卻在看趙惟儉。
「候補二字,何時出現?」
趙惟儉沒有回答。
他身後的驗令槽又催響一次。
段無咎道:「在你落下第一印之後。」
趙惟儉抓起那張任命頁,撕掉印痕,又將紙角按進水盆。紅泥散開,銅針卻沒有收回。
「驗令只認發生過,不認你後悔。」韓策隔著艙門道。
趙惟儉取出火折。
紙角燒成灰,驗令槽仍在響。
他盯著腰間第一枚官印。
那枚印記了他二十七年糧運履歷。毀印等同自毀信用。即便今日糧隊得救,他也不能再替任何一袋糧背書。
趙惟儉拔出官印。
「段無咎,你最好沒看錯。」
「我從不保證自己不錯。」
「那你憑什麼讓我砸?」
「憑你也不敢讓京師吃這批糧。」
趙惟儉舉起官印,砸向驗令槽。
銅殼裂開。
內部簧片彈出,落入水中。
九環末環驟暗。銅針縮回半尺,槽內翻出一塊小牌。
暫停百息。
宋濤剛報出第一個數,中央船兩側糧斗同時打開。壓艙重糧滑向底層,船體向下沉去,八根主鏈隨之繃直。
外圍糧船被拖得橫轉。
「它想拉著九艘船一起翻。」宋濤扯過航圖,「百息不夠。」
段無咎道:「給各船傳方案。」
「以誰的名義?」
「沒有名義。」
宋濤抬頭。
段無咎將空白行動書鋪在欄杆上。
「兩艘外船排水上浮。東側三船解副鏈。鎮遠二號反舵。願意做的,自行署名,自負船損與人命。」
「沒人簽呢?」
「那就一起沉,省得互相彈劾。」
第一個名字很快送來。
不是船長。
是鎮遠二號的末等舵手。
緊接著,第二艘、第四艘、第七艘糧船相繼回傳署名。此前斥責段無咎無權發令的船官,也把名字蓋在方案末尾。
宋濤數完籤押。
「差東三倉船。」
中央糧船上,一名倉官架起火銃。
「東三倉不解鏈!」
趙惟儉轉身:「周逢源,你要拖死所有人?」
周逢源拉開火門。
「京師軍倉已斷糧五日。再復驗半月,守城軍先吃人。」
「受污的糧也送?」
「送。」
「你家人吃第一袋?」
周逢源沒有移開槍口。
「他們上月已經餓死。我現在沒有家人可以偏袒。」
趙惟儉沒再勸。
這不是忠奸之爭。
只是兩個後果,都要死人。
周逢源一腳踢開保險栓,伸手去拉驗令杆。
杆內響起十一道齒音。
隔離艙里,韓策猛地拍門。
「不對!舊槽只有九齒!」
他把另一頁口供塞出門縫。紙上畫著八枚同向齒輪,最後一枚方向相反。
「八倉負責收。第九位負責駁。」
李懷安翻轉九環金屬片。
末環背面的紋路果然與前八環相逆。
韓策繼續道:「第九位不是最後一個贊同者。他存在的意義,就是推翻前八倉。」
段無咎看向那塊候補牌。
污染沒有創造新權限。
它把否決,改成了同意。
「驗令槽下有覆板。」韓策道,「拆掉它,才能恢復原制。」
宋濤已經開始報數。
「八十息。」
段無咎扣上繩索。
「我去中央船。」
「您仍無登艦處置權。」
「所以誰跟來,誰自己簽。」
李懷安在行動書上落名,背起九環片。兩名水兵也按下指印。
傳令繩被河風拉成弧線。段無咎第一個滑出船舷。
中央船炮手見人逼近,當即開火。
炮彈沒有擊中人,卻轟斷西側副鏈。外船猛然橫擺,中央船被帶偏半丈,又被其餘鐵鏈拽回。
宋濤看了一眼水線。
「五十息!」
醫療區內,斷腿再次暴起。
鐵虎連同鐵槽被拖出數尺。他用右臂繞緊兩道鎖帶,把自己的腰卡在槽欄之間。
醫療官抓住軍籍冊。
「恢復駕駛權,你能壓住它!」
「不恢復。」
鐵虎咬住第三道鎖扣,親手扣死。
「剛封的權,現在就開。皇帝的規矩還沒過夜便成了廢紙。」
斷腿把他撞向艙壁。
傷口重新滲血。
鐵虎只說了一句:「再加鏈。」
另一邊,段無咎撞上中央船舷。
李懷安緊隨其後。
周逢源調轉槍口。趙惟儉從側面撞來,彈丸打中他手裡的第二枚官印。
印面碎裂。
趙惟儉借勢扣住周逢源,將他壓在驗令槽外。
兩枚印毀掉。
他的官途也到頭了。
「拆!」趙惟儉喝道。
段無咎將短刀插入槽底縫隙。李懷安用九環片卡住齒輪。兩人同時發力,一整塊銅製覆片被撬起。
覆片表面刻著兩個字。
接收。
下面露出的舊槽,同樣有兩個字。
駁回。
九環末環瞬間轉紅。
驗令槽彈出倒計時牌。
三十息。
「恢復了。」李懷安卻沒有鬆手,「但第九位必須親自裁決。逾時,仍按八倉結論執行。」
段無咎望向鎮遠二號。
「送銘牌。」
朱翊鈞已經踏上繩橋。
護衛攔在他面前。
「身份憑證可以送,人不能去!」
「斷牌分送兩次,會留下兩個身份記錄。」
朱翊鈞撥開長刀。
「天下不能有兩個皇帝。一個已經夠麻煩了。」
宋濤的口令傳遍河面。
外側兩船排空壓艙水,船頭上浮。三道副鏈先後脫鉤。最後仍未署名的東三倉船忽然放開主舵,船腹撞上淺灘。
船長將自己的名字扔進傳令筒。
「一船擱淺,換八船轉向。這個結果,我簽。」
水勢灌入船陣。
中央船終於偏離鎮遠二號的撞角。
朱翊鈞借著縮短的距離躍上甲板,將兩截銘牌同時按進舊槽。
遠處醫療艙傳出鐵器撞擊聲。
黑節扯著斷腿,拖動鐵虎撞向艙門。
驗令槽內,兩截銘牌緩慢拼合。
銅簧發問。
「第九位,是否接收?」
朱翊鈞按住斷口。
「朕不接收。」
銅簧繼續震動。
「是否批准焚毀鎮遠二號?」
「不批准。」
「是否認可八倉驗決?」
朱翊鈞抬眼,看向八艘糧船。
「以第九駁回權,撤銷本次驗決。」
「七十萬石軍糧,全部封存。」
「逐船復驗。」
末環熄滅。
八枚倉牌從驗令槽內接連彈出。
醫療艙里,黑色關節停在鐵虎面前,隨後一節節縮回斷口。
鐵虎鬆開牙關。
「這條腿,官癮不小。」
最後一道主鏈掃過水麵。
九艘船擦身轉開。
沒有沉船。
只有東三倉船留在淺灘上,船底滲水。
周逢源放下火銃。
「把我列入首批試糧。」
朱翊鈞收起斷牌。
「試糧不是贖罪。先押下,記清他為何開槍,也記清京師餓了幾日。」
趙惟儉坐在碎印旁。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合法的糧運總監。
段無咎卻沒有安慰他,只將拆下的覆片遞給李懷安。
「查鑄造批次。」
李懷安擦去背面的油泥。
一行內庫編號顯露出來。
軍務院,制器內庫,辰字二十九批。
編號下方還有鑄期。
眾人沒有說話。
那日期不是今日,也不是過去。
而是三日之後。
韓策的聲音從傳聲筒里傳來。
「我收到未來急令時,隨令還有一張空白回執。」
段無咎問:「執行後會怎樣?」
「上面會自己出現結果。」
中央糧船底層忽然傳來木櫃開啟的聲音。
搜船士兵很快跑回甲板,手裡托著一份尚未送達的回執。
紙上只有一行字。
七十萬石軍糧,已於昨日子時,收入京師九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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