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把脈
宋闕是被程奕架回來的。
鹿七月從床上爬起來,披著外套打開門,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宋闕整個人歪在程奕肩膀上,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扯出來半截,領口皺巴巴地翻著,那張平日裡矜貴驕傲的臉此刻紅得像煮熟的蝦。
程奕把人往屋裡帶,宋闕踉蹌了兩步,皮鞋在地板上磕磕絆絆,最後整個人栽進沙發里,兩條無處安放的長腿一條搭在扶手上,一條耷拉在地面。
程奕喘了口氣,看了看鹿七月,又看了看沙發上那位:"那我走了,你照顧一下。"
門關上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宋闕粗重的呼吸和偶爾含混的囈語。
鹿七月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了他一眼,他歪著頭陷在靠枕里,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前,睫毛在眼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那張臉還是好看的,鼻樑高挺,下頜線利落。
好看是好看,脾氣太差了。
"水……七月……水……"他嘴唇翕動著,聲音含含糊糊從喉嚨里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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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從前,鹿七月會去廚房調一杯蜂蜜解酒湯,把毯子從柜子里翻出來蓋在他身上,生怕他半夜著涼。
此刻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轉身回了臥室,順手帶上了門。
宋闕是被麵包的香味香醒的。
他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手臂被自己壓麻了,宿醉後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疼。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吸了吸鼻子,聞到烤麵包的香氣從餐廳飄過來,胃裡空蕩蕩地發出一聲長鳴。
他趿拉著鞋走到餐桌邊,看見鹿七月坐在那兒低頭吃麵包,盤子裡的煎蛋邊緣煎得金黃焦脆,旁邊擱著一杯溫牛奶。
宋闕拉開椅子坐下來,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
他昨晚在KTV等了將近一個小時,程奕打了五遍電話她都沒接,最後程奕把他架回來。
那股起床氣和頭疼的煩躁攪在一起,他的聲音壓不住地沉下來:"昨天你為什麼沒有去接我?"
鹿七月咬麵包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抬頭。
她想起昨晚宋闕在包廂里說的話,那些字就像一個個圖釘,把她的心臟扎得鮮血淋漓。
她咽下麵包,聲音平淡敷衍回道,「昨天不舒服,早早就休息了。」
宋闕盯著她低垂的眉眼看了幾秒。
她眼皮都沒抬一下,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小口小口地吃著麵包。
宋闕心裡憋著一股無名火,把麵包當做鹿七月狠狠地咬了一口。
手機鈴聲忽然打破了沉默。
宋闕擱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鹿七月的餘光掃到"奶奶"兩個字。
宋闕劃開接聽,直接按下了免提鍵。
老太太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響亮。
"宋闕,你哥回來了。明天中午回老宅吃團圓飯,把七月也帶上。"
宋闕看了一眼鹿七月。鹿七月正低頭把最後一片麵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嚼得很慢。
「行。」
他掛了電話,看向鹿七月,「明天跟我回去。」
鹿七月咀嚼的動作頓了頓。
她其實不想去,她的學校申請已經通過了,下個月她就要走了,不想再跟宋家的人有過多的牽扯。
可宋奶奶對她很好,她不忍心拒絕一個孤單的老人家。
第二天中午兩人到了宋家老宅。
鹿七月跟在宋闕身後跨進門檻,抬眼就看見庭院中央站著一個人。
個子很高,脊背筆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五官跟宋闕有幾分相似,但稜角更硬一些,眉眼間的氣質截然不同,宋闕是那種矜貴的驕傲的好看,而眼前這個人沉靜內斂,周身散發著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儘管日頭明晃晃地曬著,鹿七月還是覺得他站的地方溫度都低了幾分。
宋無瀾。
宋家那個傳說中常年在國外做生意的長子。
"大哥。"宋闕上前叫了一聲,咧嘴笑了,又恢復了平日那股混不吝的勁兒。
鹿七月跟著乖乖叫了一聲:"大哥。"
宋無瀾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點了點頭,聲音比想像中低沉溫厚:"你就是七月?"
鹿七月點頭微笑。
"奶奶經常提起你。"宋無瀾說,語氣平和,"有空多過來陪陪她,爺爺去世得早,她一個人寂寞。"
鹿七月彎了彎唇:"好。"
她對宋無瀾挺有好感的。
這人看著冷,但很有禮貌,人情世故到位,不像宋家其他人,骨子裡就瞧不起她。
宋闕在旁邊站著,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臉上那點笑慢慢收了。
他歪著頭看了看宋無瀾,又偏頭看了看鹿七月,她正仰著臉對大哥笑,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似乎鹿七月很久沒有這樣看過他了。
"看到我大哥春心蕩漾了?"宋闕壓低了聲音,湊到她耳邊,語氣酸得冒泡,"你配不上他。"
鹿七月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很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兄弟兩許久沒見面,應該有很多話要說,鹿七月道,「我先去見奶奶,你們聊。」
宋老太太坐在沙發上,一見鹿七月就招了招手:「七月來啦?」
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暗紅底團花的旗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褶子都笑開了。
鹿七月心裡一暖,快步走過去。
宋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眉頭就皺起來了:"怎麼瘦了這麼多?臉頰的肉都凹下去了。是不是宋闕沒給你好好吃飯?"
鹿七月搖頭:"就是胃口不太好。"
她最近孕吐得厲害,吃什麼吐什麼。
宋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說:"我有個老朋友,幾十年的老中醫了,今天正好過來看我。讓她給你和月芽都瞧瞧,開點方子調理調理。"
鹿七月心裡"咯噔"一聲。
她順著老太太的目光看過去,才注意到沙發的另一側上還坐著一位童顏鶴髮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臉色卻紅潤光澤,精神矍鑠。
老中醫正給坐在旁邊的姜月芽把脈,三根手指搭在姜月芽腕上,閉著眼睛,一臉從容。
姜月芽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連衣裙,安安靜靜坐著,看著又乖又得體。周韻收回手睜開眼,「陰虛火旺,晚上少熬夜,早點睡。我給你開些滋陰去火的方子,早晚各一次,慢慢調。」
姜月芽笑得甜甜的:「謝謝周阿姨。」
顯然兩人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宋老太太笑呵呵地說:"阿韻,這是宋闕的女朋友七月,你幫她瞧瞧,她的身體要怎麼調理才好?"
周韻頷首微笑,目光自然移到了鹿七月身上。
鹿七月的心跳驟然加速,砰砰砰撞著胸腔,震得她耳朵里嗡嗡響。
周韻笑看著鹿七月,「七月,過來坐吧。」
鹿七月咬了咬唇,雙拳在袖子裡攥得發白。
怎麼辦?
拒絕老太太的好意不禮貌,可真讓把脈,她懷孕的事就藏不住了。
到時候宋家知道了,會不會跟她搶孩子?
宋老太太笑盈盈,「好孩子,過去吧。」
鹿七月的後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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