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敗將撞上軍令
第十日傍晚,四海門口來了一輛沒有徽記的舊車。車上只下來一個人。五十上下,右肩比左肩略低,靴底沾著北邊才有的灰白硬土。他沒帶薦書,也沒先問沈浪在不在,只從懷裡取出三枚用舊布包著的斷箭頭,放到老掌柜面前。「韓承武。」他說,「以前在青石口帶過兵。」
老掌柜的手停了一下。青石口那場敗仗在京里不算秘密,記得細節的人卻不多。那一仗三千人退成一千七,韓承武被免職,後來連軍籍都沒再起復。他今天來,本來只想問一件事:一場敗仗里留下的東西,能不能賣。話還沒說完,兵部的急腳已經撞進門。
來人跑得滿臉是汗,把一張折得發軟的短帖拍到柜上:「鶴骨寨第二批糧車今晚出京,落雁嶺那邊出了岔子。第一名探路人回來了,第二個人到現在沒回。兵部問四海,前幾日那三個老人誰還在京里?」
沈浪正從後院出來,接過短帖看了一遍。顧長庚去了兵部庫房,邵廷山跟著車隊北上,趙彌堅還在鷹嘴渡。三個人一個都趕不回來。韓承武站在櫃邊,眼睛卻落在「第一人回、第二人未回」八個字上。「第一人探到哪?」急腳愣了愣:「前坡。」「第二人呢?」「翻後梁,看西溝。」
韓承武把那三枚斷箭頭重新包好:「那第一封回報不能算整條路的回報。」兵部急腳皺眉:「誰不知道?可車已經在永定倉裝了一半,今晚不發,明早渡口要排到商隊後頭。」韓承武沒爭。他只問:「第二人出發多久?」「快四個時辰。」「馬呢?」「單騎。」「那不是迷路這麼簡單。」前堂安靜了一瞬。
青鸞這時從街口進來。昭寧本來讓她送一張南倉的回單,聽完幾句便立刻轉身:「殿下在東市,我去報。」沈浪已經把外袍取下來搭在臂上:「不用等。裴九章,帶十兩現銀;寧晚棠若在東門,讓她直接去永定倉。」韓承武沒有動。沈浪看他:「你不是來賣敗仗?」「是。」
「那就別坐在屋裡講。」沈浪把兵部短帖遞給他,「車輪已經要動了。你那場敗仗若真留下了東西,先看它能不能救今天這一批糧。」韓承武盯著短帖看了兩息,伸手接過。
永定倉比四海亂得多。四十八輛糧車已經裝好二十七輛,車夫催著領封簽,糧吏在燈下核數。領隊校尉姓梁,見沈浪帶來一個敗將,臉色當場沉了半截。「兵部問的是你們四海,不是讓你們把青石口的罪人塞進軍糧車隊。」
韓承武像沒聽見,只走到地圖前,用指節在落雁嶺前坡敲了一下,又往西溝划過去。「第一人只走到這裡。第二人去的是這裡。兩張回報不是前後兩次,是一張被劈成了兩半。」梁校尉冷笑:「那你說怎麼辦?四十八車全停?」「我不知道。」這三個字一出口,梁校尉反而怔了。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𝘤𝘰𝘮
韓承武把地圖轉過來:「我只知道現在不能把『前坡能走』當成『整條路能走』。若一定要發,先發八輛空重各半的試車,到前坡停,不許翻後梁;另派兩騎沿東脊找第二個人。剩下四十輛繼續裝,但別出倉門。」
寧晚棠正好在這時趕到。她聽完沒有替任何人說話,直接去看車。半刻後回來,只說:「八輛我帶。」梁校尉看向沈浪:「若誤了渡口呢?」
沈浪把裴九章帶來的十兩銀子放在案邊:「四海擔這一刻鐘以後的額外車馬錢。但若你現在把四十八輛全送出去,後梁真出事,四海不替你擔。」梁校尉罵了一聲,最終還是拍桌:「八輛先走!」
夜色徹底壓下來時,八輛試車剛到落雁嶺前坡,東脊的騎手便回來了一個。他身後橫搭著第二名探路人。人還活著,左腿被石頭砸斷,馬已經沒了。更麻煩的是他帶回來的話。
西溝下午塌過一次,後梁下面衝出一段新泥坡。空騎能繞,重糧車一旦下去,第一輛陷住,後面十幾輛都得堵在山腰。寧晚棠站在火把下看完那條腿,又抬頭望了一眼韓承武。韓承武沒有笑。他只是從懷裡摸出那包斷箭頭,握得更緊了一點。青石口那年,他收到的第一封回報也是「前坡無敵」。第二封回報,直到第二天才到。這一次,第二個人被人抬回來了。
永定倉里還有幾個人認出了韓承武。一個年紀稍大的糧吏盯了他很久,忽然把手裡的封簽壓到桌上:「青石口那個韓承武?」韓承武沒有否認。糧吏臉上的神色立刻冷下來。他弟弟當年在北線當輜重卒,沒死在青石口,卻因為敗軍後的追調多走了兩百里,回來時凍壞兩根腳趾。那人沒罵,只把原本準備交給沈浪的路線冊遞給梁校尉:「若讓他碰軍令,我不簽。」
梁校尉也沒替韓承武說話。沈浪接過路線冊,翻到最後一頁:「那就不讓他碰軍令。他只看你們已經拿到的回報。發不發車,還是梁校尉簽。」這句話讓糧吏重新拿起封簽,卻沒有看韓承武。
八輛試車出倉前,寧晚棠把每輛車的重量重新看了一遍。兩輛裝滿,三輛七成,三輛空載。她讓車夫把車轅纏的麻布全部拆掉,免得路上看不出裂紋,又把最後一輛空車留作拖換。韓承武一直跟著走到倉門口,卻沒有上車。「你不去?」沈浪問。
「我要看第二個人回來時說什麼。」他說,「我當年最該等的一句話,就是在我離開中軍以後才到。」一個多時辰後,東脊騎手先回來時,倉里正因為是否繼續裝最後二十一輛車吵得不可開交。傷員被抬進來後,糧吏第一個衝過去問的不是「西溝能不能走」,而是「你看完哪裡才出的事」。
探路人咬著牙,把手指在地圖上拖過後梁,停到西溝最窄處:「這裡新塌。前半段都能走。」糧吏握著筆的手停住。韓承武沒有看他,只把地圖上「前坡無礙」四個字輕輕劃了一條線。不是劃掉,只把它圈在前坡以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