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四倉自己報數
第十日清晨,沈浪沒有去舊閘。昨夜最後一張河報送進柳灣時,陳槐已經把「舊閘前二十二、四里彎外九、支汊三條在行」寫得清清楚楚。梁守一照舊想讓人套車再跑一趟,被寧晚棠按住了車轅:「今天誰都別去替他們看。」
梁守一愣住。過去九日,紙一亂、船一堵、倉里有人臨時改日子,他們總會有人往現場跑。今天突然不去,他反而比第一日更坐不住。「萬一又擠起來呢?」「那就讓他們自己先處理。」「處理錯了呢?」寧晚棠抬眼:「你第一天也處理錯過。」梁守一閉嘴。
沈浪把柳灣倉里那張已經改得像漁網的大紙捲起來,只留四塊空白木板。柳灣、白沙、石樑、北平各一塊。沒有統一格式,只讓每座倉午前送一張自己願意留下的回紙:今天還有多少船,哪一批會動,哪一批不能動,若出意外先找誰。杜主事第一個嫌麻煩。「昨日不是都報過?」「昨日是報給四海。」沈浪道,「今日報給另外三座倉。」這句話讓四名主事都安靜了一下。
白沙的回紙最短:三條淺船已走,重船等水。下面附小碼頭能接幾條。石樑寫得最細,潮糧、乾糧分成兩欄,還特意註明昨日那條多等半日的船已經補了船候錢。北平沒有寫漂亮數字,只寫三批哪一批還缺民壯。柳灣最後才交,杜主事把原本準備寫的十六條排期劃掉,改成一句:「後院今晚只能空六個位置。」四張紙第一次互相送到對方手裡,沒有經過四海轉抄。午前果然出事。
舊閘上游一條鹽船搶了糧船的緩水位,兩邊船工在岸上吵起來,差點動篙。陳槐沒有派人來柳灣請示。他先照昨夜留下的吃水紙看船,發現鹽船更淺,能從支汊繞;鹽船主不肯,理由是繞支汊要多雇兩名縴夫。陳槐直接讓糧船東家問價:你願不願出這兩個人的錢,讓他讓位。
糧船東家罵了一句,還是出了六百文。鹽船繞走,糧船沒有停。六百文寫在兩家自己的紙上,既沒落四海帳,也沒人等沈浪點頭。消息送回來時,梁守一盯著「六百文」看了半天。「以前這事會怎麼辦?」「先吵誰有理。」杜主事道。「再以前呢?」「等河吏。」「河吏來了呢?」「繼續吵。」院裡幾個人都笑了。
下午又有一張壞消息。北平第二批糧船里,一名船工摔傷,原定夜裡離泊的六條只能走五條。北平主事沒有硬補第六條,也沒向別倉借船湊數,只把「六」改成「五」,把少掉的一條推到第三批。柳灣收到回紙後,自己把明早一個空位留出來。梁守一這次沒有拿筆替他們排。他只在自己的紙角記了一行:北平少一,柳灣留一。「這算不算我們還在管?」沈浪看了一眼:「你只是看見了。」
傍晚,寧晚棠繞舊閘回來。鞋上都是泥,手裡沒有新圖。她說支汊還在用,磚灣沒人重新堵死,緩水處有兩條船停得難看,卻不妨礙主槽。「那要不要再改?」「他們自己知道難看。」她去井邊洗手,「明日還難看,再說。」
這一天從早到晚,四海沒有發一張新命令,也沒有多花一文等待錢。船照樣有晚、有改、有爭執。差別只在沒人把每一個變化都拖回沈浪桌上。
下午還有一件更小的麻煩。柳灣一名糧商拿著昨日的候船回條來找裴九章,說自家船既然按四倉錯開的安排多等了半日,四海應當替他補齊全部損失。裴九章把回條翻過來,背面寫得很清楚:這半日是糧商自己為了避開主槽擁堵選擇的,柳灣只替他聯繫了緩水位,沒有許諾「晚到一文不少」。糧商不服,指著沈浪說:「不是你們叫大家錯開的嗎?」
沈浪沒有替裴九章答。杜主事從旁邊走過來,先把自家昨日那張回紙拿出來:「我問過你願不願等。你說願意,條件是船候每時辰四百文。我也照付了。你現在多要的是哪一筆?」
糧商怔住,翻自己的帳,最後只剩一項夜裡多買的兩盞燈油。那是船家自己添的。裴九章沒替他報銷,杜主事也沒拿倉主身份壓人。糧商嘟囔半天,把回條揣回袖裡走了。
這件事小得不值一提,卻讓老掌柜看了很久。前九日這種爭執一出,所有人先找沈浪;今天杜主事自己就把話說清了。那張回紙從一開始就是他和糧商自己談下來的,所以第二日他仍能照著做。
傍晚前,北平又報錯了一次數。第三批原寫七條,實際只有六條,第七條還在上游等裝。若照第一日的性子,梁守一大概已經騎馬去查。北平主事只讓急腳把「七」劃成「六」,旁邊按自己的小印,再補一句「少一條,明日不補雙船」。柳灣收到後把預留空位從一改成零,白沙沒有受影響。梁守一把兩張紙並在一起看,終於把已經套好的靴子又脫了。「我今天好像一直沒出門。」羅三川在門口啃餅:「省鞋。」「你只會算這個?」「還省馬料。」梁守一笑罵一句,真沒再穿靴。
天黑前,四座倉各自又送來一張短紙。格式仍然不同,字也有好有壞。老掌柜看著直皺眉:「不能做成一樣的?」梁守一先搖頭。「別做。」老掌柜看他:「你不是最愛一張大紙?」梁守一把那張畫了九日的大紙卷緊,臉有點紅:「愛歸愛。河不聽我的。」裴九章聽完,把今日四海支出那一欄畫了個圈。零。他難得笑得很滿意。
沈浪卻沒有把「零」當成績掛出去。四海不花錢的一天,也可能只是所有問題碰巧沒大到要他們出手。明日若真出事,還是得有人去。
門外這時來了戶部驛騎。騎手沒有送新問題,只帶韓肅一句話:明日一早,尚書親到柳灣,看這十日最後的帳。杜主事聽完立刻低頭拍衣襟上的灰。寧晚棠看見,轉身就走。「你去哪?」「睡覺。」「韓尚書明日來。」「所以更要睡。」柳灣倉里的燈一盞盞熄下去。四張不一樣的回紙還壓在桌上,誰也沒把它們重抄成一張。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