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白沙水落三寸
第三日天還沒亮,寧晚棠從白沙倉趕回來的快騎就到了。她自己沒有回來,只讓隨行的老車夫帶了一隻裝泥的布袋和兩根削了刻度的木條。布袋是白沙支流最淺那處河床的泥沙,木條上分別記著昨日和今日的水痕。兩天落了將近三寸。她在紙上寫得很短:重船若再壓三日,不是多付幾兩的問題,是要在支流口先卸一半糧,再換小船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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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當天沒有去白沙。四百里範圍內來回追著每個倉跑,只會把十日問事變成十日趕路。他讓梁書吏把白沙的船型、糧量、近三年同月水位調來,同時請馮敬從舊閘那邊看紙。馮敬沒有隔著紙說「能」或「不能」,只回了三條:一,白沙支流沒親眼看過,他不判;二,若寧晚棠測的淺口無誤,吃水超過四尺的船越晚風險越高;三,別讓白沙為了配合柳灣的日期硬拖。
下午,白沙倉自己派了人來。來的是副倉吏,鞋上還帶著河泥。他一進門就把一張船單拍在桌上:「十四條重船,後日必須先走九條。你們若要錯開,剩下五條可以拆成小船,但多一次裝卸、破袋和腳錢,少說二十兩,還不算半路下雨。」裴九章照樣讓他報細帳。對方越報越煩,到最後反而把話說實了:白沙不怕遲糧記過,它怕的是水位。再過幾日,哪怕戶部下令「可以晚」,河也不會聽。
這天中午還有一份石樑倉的糧樣送到。兩隻布袋,一袋正常,一袋已經帶著一點悶熱的酸氣。負責驗糧的老吏隨袋附了紙,說東廒最潮的那批每日翻兩次,若天氣繼續陰,三日後必須出倉晾或者裝船外運。沈浪把白沙的水痕木條和石樑那袋發熱糧擺在一起,沒再提「統一錯開」。
杜主事坐在旁邊看熱鬧,忍不住說:「所以最後還是我柳灣最好欺負?」裴九章頭都沒抬:「你不是好欺負,你是能算出價。」這話把杜主事噎得半天沒接上。能花錢解決的問題,在四座倉里反而成了最輕的一種。
下午,柳灣延後的第一批三條船準備離碼頭。焦船東按紙收了等待錢,沒有臨時漲價。倉里騰出的兩個廒也剛好接住後院新糧,沒有露天堆。裴九章去看了一遍,確認十二兩三百文沒有因為其他連鎖費用繼續往上長,才把第二筆等待錢放出去。這個試驗至少沒有在第一天就變成無底洞。
與此同時,寧晚棠在白沙做了另一件事。她沒有讓倉里延船,而是沿著支流找能不能讓一部分輕船提前裝、重船按原日走。白沙附近兩個小碼頭平時只裝鹽和麻,糧倉從不用,因為離倉多三里土路。她親自走了一趟,發現其中一個碼頭木棧雖然舊,岸坡卻比主碼頭緩,十幾輛糧車能分批進去。她沒借戶部名頭強占,直接問碼頭主人三日租多少錢。對方開八兩,她還到六兩五百文,條件是壓壞木板照價修。
白沙主事一開始不想折騰。多走三里路意味著車夫罵人,碼頭又不是官倉自家的。寧晚棠把主碼頭當日能裝幾條、旁邊小碼頭能裝幾條寫在兩塊木板上,只說:「你後日那九條重船照走。另有三條吃水淺的,願不願提前半日去小碼頭,你自己選。」她沒有替倉里決定。最後白沙挑了三條最淺的糧船,提前半日從小碼頭裝貨,主碼頭給九條重船留足位置。
當天傍晚試裝時,第一輛糧車就在土坡上打滑。寧晚棠沒有硬撐原辦法,讓人把六輛車拆成兩撥,前後各加一頭騾。多花了三百文腳牲錢,才把糧送到木棧。第一條淺船裝滿離岸時,碼頭主人蹲在木板邊摸了半天,確認沒有裂,才肯讓第二條靠。
這件事沒有讓白沙「晚發」,甚至讓三條船早了半日。它做的只是把同一個倉的船從一個碼頭拆成兩個出口。下游能不能因此少擠,還得過兩日才知道。
晚上,梁書吏把四倉紙重新擺了一遍。柳灣是「可以買晚」,白沙是「不能等,但能換出口」,石樑是「糧情不能等」,北平則還沒找到代價到底落在哪裡。四座倉已經沒有任何可能靠一張統一日期解決。
沈浪把戶部那份「東南西北各錯兩日」的草稿壓到箱底。麻煩就在於每一個倉都能拿出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甚至聞得到的理由。這時候,北平倉的人也到了。他手裡沒有船單,只有三十七張已經畫押的護糧民壯名冊。
石樑倉當天也沒閒著。驗糧老吏沒有等四海給辦法,自己把最潮的兩百多袋先移到外廊翻曬,騰出一個小廒通風。天氣午後短暫放晴,他讓人把三十袋攤到席上,到了傍晚重新裝回。送來的第二包糧樣已經沒有早晨那麼悶,但他仍在紙上寫:能緩,不等於能壓。倉里那批糧若要繼續等,必須有人每天翻、每天驗,不能拿今日樣子替五日後擔保。
這張回信讓裴九章很滿意。石樑沒有表態配合,只是把能做和不能保證的東西分開了。沈浪讓梁書吏回一句,只問石樑有沒有一部分乾糧能比原計劃晚,不碰那批潮糧。第二日答覆回來:西邊三個廒的乾糧可以晚一日,共四條船;東邊潮糧八條照原日走。石樑沒有因此要求四海付錢,倉主事說本倉自己能在原船契里調一次,只要戶部試紙確認不記遲糧即可。
至此,四座倉里已經出現三種不同動作:柳灣用錢買等待,白沙換碼頭和裝船位置,石樑把乾糧與潮糧拆開。看上去都叫「錯開」,實際沒有兩個倉用的是同一種辦法。梁書吏再看京里那張「每倉錯兩日」的草稿,已經不覺得它省事,只覺得它離河岸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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