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四十兩壓在桌上
老支汊不是路,是一條幾乎被人忘掉的水溝。入口確實還在,寬度也夠,可十年沒人正經走大船,蘆根和淤泥把最淺處墊得只剩半人深。寧晚棠和陳槐的人試了兩里,確定它不能直接承擔明日兩條深官糧船;若臨時清開,至少要幾十個河工干一整天,還得等水位不再往下掉。梁書吏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說:「那就讓河倉停一天。」問題又繞回原點。
上遊河倉的主事下午親自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官員,姓杜。他不是專程來幫忙,而是來確認為什麼下游一直讓他「少放、緩放、改放」。杜主事把自己一摞月發糧簿放到桌上,說每少發一條,月底都要有人解釋;解釋「下游堵了」聽起來合理,可他沒有下遊河段的正式停航文書,只有幾封口信和陳槐的小戳。
梁書吏當場拿出戶部身份。杜主事看完,態度客氣了些,卻仍不肯停。他說戶部讓四海來問事,不等於戶部命令河倉暫停發糧。誰想讓我少發,給我一張能入檔的紙。
陳槐沒資格替上遊河倉出這種紙。梁書吏能證明戶部有問事契,也不能憑個人口頭改發糧。沈浪聽了半天,反而覺得杜主事沒錯。對方若今天因為一個外來商號幾句話便停官糧,明日出了缺糧,誰來替他扛?
於是桌上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局面:所有人都知道繼續放船會堵,所有人也都沒有足夠理由替別人承擔「停發」的責任。
裴九章把問事契拿出來,從一百二十兩里單獨圈出四十兩,推到桌中間。他不是要買杜主事停發,也不是給官員好處,只提出四海自己承擔一個可見的風險:明日兩條深官糧船照原計劃離倉,但其餘六條民船延後半日;若因為這半日導致民船產生已經寫在契上的實損,四海最多從問事費里拿四十兩補,前提是損失要有船契、時間和數目,不能張口就報。杜主事盯著那四十兩,第一反應是搖頭:「你們替河倉賠,聽著更怪。」
「所以不是替你賠。」裴九章說,「是我們買半日,看這半日能不能讓前面喘開。若沒用,四海自己虧。若有用,你明日有事實再決定後日還放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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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沒補話,只把四十兩那一欄重新圈粗,又在旁邊寫了「僅賠已證實損失」。
杜主事沒有立刻答應。他把六條民船的發糧單一張張看過去,發現其中兩條本來就還沒裝完,延後半日實際損失很小;另四條才可能產生船工和誤期成本。他最後只同意延後這四條半日,另外兩條順勢改到下午裝完再走。桌上的四十兩沒有直接付出去,而是由裴九章另立一頁,寫清「最高四十兩、憑實際損失」。
四條船主被叫來時,果然沒人痛快。河倉門外還站著一圈等裝貨的船工,聽說「延半日」後先罵的不是官,而是四海,覺得京城來的人一句話便讓他們白等。沈浪沒有進屋躲,只站在門邊聽完。一個說自己下游糧棧按時辰收貨,晚半日便扣三百文;另一個說船工是日結,停半日也得給整日錢。第三個更乾脆,問既然四海願賠,能不能把自己兩日後的損失也一併先算。裴九章把紙翻過去,讓他把兩日後的扣款條拿來再談。沒有條,他一文不先認。
最先安靜的是第四個船主。他本來以為延半日一定吃虧,細看自己的裝貨進度才發現倉里還缺十幾袋沒抬上船,原定早發本來就懸。他最後反而不要賠,只求杜主事別為了趕數讓他半船先走。杜主事臉上有點掛不住,卻點了頭。桌上的四十兩一文沒先發。四個船主最後只在各自可能發生的扣款旁按了手印,誰真損失,誰再拿憑據來核。
這筆錢一壓下去,第二天上游來船從八條變成兩條深官糧船。可舊閘這邊也沒因此立刻順起來。孟槐生早晨看水,發現水位又落了兩寸,兩尺一寸的門縫只能縮回兩尺。昨日能過的幾種中船今日又不行。
馮敬沒有罵天。他把現有船重新分組,把最淺的五條提到前面,重船全部往磚灣和廢渡口拆。那兩條深官糧船還沒到,主堵區先少了五條。
午後,兩條官糧船到了四里彎。因為提前知道舊閘過不了,它們沒有繼續往裡沖,而是直接按寧晚棠畫的線進廢渡口。柳老大的魚網已經挪開,漁戶自己站在蘆杆旁喊水深。兩條大船停穩時,柳老大還衝岸上罵了一句讓他們別拿官船壓他的網。船上的押糧官居然真回了一聲知道了。
其中一名押糧官下船後還來找杜主事,問為什麼官糧也要進私人渡口等。他語氣不算客氣,杜主事卻沒把問題甩給四海,只把舊閘水位和今日能過的船型給他看。押糧官看完沉默一會兒,說自己只負責把糧送到京,不負責懂閘。馮敬在旁邊回了一句:「我也不負責替你變淺。」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再爭。
杜主事也在場。他看見兩條自己最擔心的官糧船並沒有因為延後民船而出事,第一次主動問沈浪:「後日若還這麼放,能不能繼續?」沈浪沒說能。他把孟槐生今早的水位紙遞給他:「後日看水。」杜主事臉色不太好看,看得出希望得到一句確定的。可他最後沒有再逼。
傍晚,裴九章核那四十兩風險金,產生損失的只有兩條民船,一條多付船工一百二十文,一條誤了下游交貨半日,按原契扣了三百文。加起來不到半兩銀子。裴九章把剩下的錢重新劃回問事契,不多賠,也不把「最多四十兩」當成已經花出去的功勞。沈浪看著那一行帳,笑了一下:「四十兩壓桌上,最後花不到半兩。」裴九章說:「最好每次壓出去的錢都別真花完。」他們還沒收帳,舊閘方向忽然有人騎快馬來急報:第十九條準備過閘的船,擱淺了。來人褲腿全是泥,馬腹也濺著一層黃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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