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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舊秤手耳朵壞了我花二兩買他

  第三日天剛亮,沈浪便去了莊東那間破屋。

  屋門前壓著七隻石鎖,大小不一,排得比糧倉的袋號還整齊。羅三川蹲下摸了摸最小那隻:「秤手還練這個?」

  屋裡有人道:「不練,壓紙。」

  門開以後,出來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左耳後有一道舊傷,右耳里塞著團棉,看人時習慣微微側頭,總把還能用的那隻耳朵朝前。

  周茂生只介紹兩個字:「焦順。」

  沈浪卻先愣了一下:「焦福生是你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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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順也愣:「我侄子。」

  四海雪後跑第一趟商路時,焦福生給寧晚棠報過路,一段路當場值了二百文。沒想到安平莊這個退下來的舊秤手,正好是他叔父。這層關係沒有讓沈浪立刻高興,反而先把原本準備好的問題換了。

  「他知道你在這裡?」

  「知道。」

  「怎麼沒來四海找活?」

  焦順抬手指了指耳朵:「喊數都聽不清,還找什麼活?」

  「眼睛呢?」

  「沒瞎。」

  「記性?」

  「看你問什麼。」

  沈浪從袖裡取出二兩銀子放到石鎖上:「買你半日。」

  焦順看都沒看銀子:「秤我不看了。」

  「不看秤,看路。」

  「什麼路?」

  「去年二月、六月、九月,安平莊的租糧從南渡口出去以後怎麼走。」

  焦順一直半垂著的眼睛終於抬起來:「誰說走南渡口?」

  「押車的人。」

  「他們只知道把車趕到水邊。」

  沈浪笑了:「那你知道後面?」

  「我看過船。」

  二兩銀子到這時才真正有了價。焦順仍沒收,說先走,走完再算。從安平莊到南渡口只有六里,他一路幾乎不說話,每到岔路先看坡腳,再看井和樹。有一段舊路已經被新溝截斷,他連停都沒停,直接從旁邊桑地繞過去。

  寧晚棠跟了半程,終於問:「以前押糧不記路牌?」

  「路牌會換。」

  「那記什麼?」

  「坡、井、樹。」

  「樹也會倒。」

  焦順回頭看她:「所以還記坡。」


  寧晚棠笑了一下。沈浪看見這一幕,沒插話。一個人聽不清喊數,不代表他看路的本事也跟著聾了。原來的崗位不再適合,和整個人沒價值,本來就是兩回事。

  到了南渡口,三家糧棧的招牌都掛得很新。焦順站了不到十息,先把最靠河那家排除。

  「去年它不收宗糧。」

  寧晚棠抬頭:「招牌都換了,你怎麼認?」

  「門檻。」

  「門檻怎麼認糧?」

  焦順指向第二家。裝糧的車重,常年從同一扇門進,石門檻會磨出兩道淺槽。眾人低頭一看,果然有兩道舊槽,只是被後來鋪的木板蓋住了一半。這家正是永豐棧。

  現掌柜聽見「安平莊」,第一句話便是去年舊帳不歸自己。裴九章剛要拿宗正寺三日問事票,焦順已經繞到後牆,那兒釘著一排舊木釘。

  「找什麼?」羅三川問。

  「秤牌。」

  糧棧每收一車,會給車上一塊臨時木牌,卸完再收回。老秤手圖方便,常把當天壞掉的幾塊釘在後牆,第二日才劈了燒水。焦順摸到最邊上一塊發黑木片,上面只剩半個數字。

  「永豐棧去年六月還用雙刻。」

  掌柜自己都沒聽懂:「什麼意思?」

  「一面車數,一面倉號。去年冬里才改單刻。」

  焦順把木片遞給裴九章:「你們缺的不是這家棧的票,是南渡口舊船簿。」

  渡口公房卻沒有義務讓四海翻帳。宗正寺的票只寫安平莊,沈浪也沒打算拿一張不夠範圍的紙硬闖。

  他站在門口問:「舊船簿誰管?」

  「陳吏目。」

  「人在嗎?」

  「不在。」

  「什麼時候回?」

  「明日。」

  明日三日票已經到期。

  羅三川看了看天:「白跑六里?」

  焦順轉身往河邊走:「誰說只有公房有數。」

  南渡口跑糧的並非官船。糧棧租民船運糧,船主拿腳錢,也會自己記載數。焦順連問三條船,第四條船的老大終於認出他。

  「焦半聾?」

  焦順也不客氣:「你還沒死?」

  「你都沒死,我急什麼。」

  兩個人見面像先互送了一場白事。船老大罵罵咧咧回艙,真翻出一本油得發黑的小帳。去年六月,安平莊七趟糧,總計一百八十九石。


  裴九章立刻把莊簿翻到六月:七車,帳面一百七十五石,另有十四石溢糧補數。兩邊合起來,正好一百八十九。再看九月,五趟糧,一百三十六石。莊簿定額一百二十五石,補數十一石,又對上。

  羅三川本來一路都在等「大案」,結果聽見的全是十四、十一,臉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焦順瞥他一眼:「真有人偷,也不會為了讓你聽得熱鬧,多偷一點。」

  「二月呢?」

  船老大翻了幾頁,搖頭:「二月冰沒化,船少,我沒跑。」

  「誰跑?」

  「趙瘸子的船。」

  「人呢?」

  「死了。」

  羅三川眼睛立刻亮了。

  船老大又補一句:「他兒子還在。」

  羅三川的眼睛又滅了。天色已經不早,當日他們沒去找趙家兒子。三日票只剩最後一天,但六月、九月至少已經找到了能和莊簿互相咬住的船數。裴九章回莊後,把兩個月的車數、船數、永豐棧木牌舊制全攤開,差額很小,並不像有人憑空吞掉一整季糧。

  周茂生從頭到尾坐在對面,沒有主動說一句「我清白」。

  沈浪問:「鬆氣了?」

  「還沒。」

  「為什麼?」

  「二月沒對。」

  沈浪點點頭。這個回答反倒讓他覺得周茂生比第一日順眼:證據剛對上兩個月,管事沒有急著拿半截結果給自己洗白。回莊時還沒到午正,焦順蹲在院外先把鞋底的泥刮乾淨。周茂生站在門裡看他,兩個人顯然認識很多年,卻只點了一下頭。

  「當年不用你,是我決定的。」周茂生忽然道。

  「我知道。」

  「怪我?」

  焦順把最後一點泥刮掉:「聽錯一車是笑話,聽錯十車就是禍。換我也不用。」

  周茂生像準備了兩年的解釋,一句都沒派上用場。

  沈浪這才把二兩銀子重新遞過去。焦順捏在手裡,反倒想退一兩:「半日二兩,多了。我只帶了路,舊船帳是你們自己問出來的。」

  「半日還沒完。」

  「還要我做什麼?」

  「把你腦子裡的舊運糧路畫出來。」

  焦順看向寧晚棠:「她不是會看路?」

  寧晚棠道:「我會看現在的。」

  沈浪接上:「你會看以前的。」

  焦順終於把第二兩也收了。

  「行。」

  四海這次沒有把他買進牙行,也沒給他許什麼新身份。只買了半日。買一個耳朵已經聽不清喊數,卻還記得十幾年舊路的人,把紙上斷掉的那一截路重新畫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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