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四家糧各不同十三石是假的
第二日天還沒亮,寧晚棠便把沈浪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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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莊上著火了?」
「人出來了。」
安平莊沒有著火,只是整座莊子忽然從黑里長出了腿。有人扛鋤,有人趕牛,有人提著空桶往東邊菜地去,更遠處還有十幾個人從莊外小棚屋裡往回走,肩上掛著守田用的草蓆。寧晚棠把六條路都安排了人,不攔也不問,只記從哪一院出來、往哪塊田去。辰時以後,他們才真正上門。
這次沈浪不問「你家幾口人」,先問:「這塊田誰種?」
第一家姓喬。老兩口住一院,兒子兒媳戶籍另開,卻還在同一個灶吃飯。兩戶冊、一處炊煙,四個人合種十九畝。
第二家姓孟。冊上只寫一戶,院裡卻住著兩個已經分家的兄弟;家分了,田契沒分,宗正寺去年核籍時便沒拆。
第三家更直接。人已經搬到京城東郊做木匠,田租給隔壁種,院門一個月只回來開兩次。
到午前,昨日那三個數字終於多出一層意思。住,和戶,本來就不是一回事。
裴九章抱著冊子坐在樹下,越記越煩:「靖王問的『一戶交多少』,也有問題。」
沈浪道:「怎麼?」
「你自己問。」
第四家姓許,三十來歲的婦人站在門邊,丈夫去年摔斷腿,正坐在廊下削竹篾。
「去年交多少租?」
「二十一石六斗。」
第五家:「八石。」
第六家:「十七石三斗。」
第七家,正是昨日連他們賣不賣鹽都沒弄明白的老太太。她這次聽懂了,回屋摸出一塊木牌:「六石五斗。」
羅三川掰著手指:「去年總租四千一百石,除三百一十二戶,一戶不是差不多十三石多?」
裴九章看他一眼:「你終於會除數了。」
「我一直會。」
「那你看看,這幾家誰交十三石?」
一個都沒有。更麻煩的是,幾家的糧票全是真的:小印、田牌號、收糧日子都能在莊冊里找到。許家交二十一石六斗不是被多收,老太太六石五斗也不是有人照顧;兩家的田等、畝數、水源,本來就不一樣。
裴九章撥了半天算盤:「硬算平均,一戶十三石一斗多。」
許家婦人當場道:「那你讓隔壁替我交八石,我也願意。」
院裡一下笑開。裴九章自己也笑了。紙上看起來最整齊的數,落到真正交租的人頭上,連對方都知道荒唐。
這次周茂生沒有攔。他直接搬出一摞田牌。
「安平莊從來不是按戶收租,是按田。」
每塊田有等第,有水旱,也有遠近。同樣是一畝,靠河的上田與莊南的薄地就不是一個租數。誰家多種,誰家多交;哪戶把田轉給鄰居種,租也跟著田走。對莊倉來說,它最後認的是一塊田牌,不是某個戶頭今天住了幾口人。
沈浪問:「那靖王為何問一戶交多少?」
「你去問王爺。」
「可能他也三年沒來。」
周茂生第一次沒有接這句刺,反而從最下面抽出一本舊冊:「問題不在一戶該交多少,在這兩年田牌換得太快。」
三年前水災以後,有人搬走,有人把田讓給親戚,也有人因為欠種子,把兩畝先轉出去一年。去年宗正寺重新核戶,核的是人;莊上收租,認的是田牌。兩套紙都不假,只是已經不是同一張臉。
裴九章眼睛亮了:「所以三百一十二戶可能是真的,四千一百石也可能是真的。」
「可把兩個數放一起算平均,就是錯的。」
周茂生搖頭:「不是錯,是沒用。」
這句話讓沈浪多看了他一眼。
午後,寧晚棠帶回真正能解釋「312」的結果。
長期住在莊內的戶籍單位二百六十一戶;另有二十七戶人在莊外十里內做工、守田或住棚,卻還回來種安平莊的地;還有二十四戶長期不住這裡,田由親戚或鄰里代種。二百六十一,加二十七,再加二十四。正好三百一十二。
羅三川頓時樂了:「對上了!折騰一整天,最後還是三百一十二。」
周茂生卻沒有笑。他第一日說過「戶冊沒假」,如今數字真對上,反而只是坐在那裡看寧晚棠繼續分木牌。
「先別樂。」寧晚棠把二十四戶長期不住莊上的木牌撥到一邊,「冊沒假,不代表冊能回答我們問的問題。若明日莊上起火,你按三百一十二戶備飯,這二十四戶不會回來吃;可若明日收租,你又不能當他們不存在,因為田還在。」
周茂生看了她一會兒:「你不是帳房。」
「所以我不跟帳吵。」
裴九章剛要把「人在哪裡」這一頁收起來,寧晚棠又丟下一塊木牌:「還有九戶,一塊田牌現在寫了兩家名字。」
「不是說人去向已經對完?」
「人對完了,田沒有。」
他的臉立刻垮下來:「為什麼?」
「去年臨時合種。」
「誰收租?」
「問過才知道。」
沈浪沒有等到明日,直接去了九戶中的第一戶。門口兩個男人正為一袋豆種吵架,一個說田是自己的,一個說去年租是自己交的。
沈浪聽了半天,只問:「你們誰想讓我替你們斷案?」
兩個人一起搖頭。
「那就好,我也不會。我只問去年那袋租糧是誰送進莊倉。」
右邊男人回屋翻出一張糧票。票上沒有戶名,只有田牌號。
裴九章吸了口氣:「人會搬,戶會分,田還能合,租糧最後只認一塊牌。」
沈浪把票還回去。
「所以明日不問誰該交多少。」
羅三川問:「那問什麼?」
「問四千一百石,是怎麼從這些田牌上,一袋一袋變出來的。」
靖王要的第二個數,本來叫「一戶交多少」。
他們現在能帶回京的答案,卻是——這個問題,本身就問錯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