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五百兩春市定金剛進門就有人問我王爺買不買
十二輛車回到京城時,尚衣監外倉的人已經在四海門口等了半個時辰。吳副使沒來,來的還是那個老匠。他連茶都沒喝,直接把五十張皮一張張攤開,先拉,再折,最後貼近鼻端聞。
驗到第十九張時,老匠手停了一下:「換過?」
高祿站在旁邊:「原來那張有止血藥味。」
老匠抬眼看他:「你還記得。」
「眼睛沒被趕出來。」
老匠沒笑,卻把那張皮重新放回合格堆。五十張里,四十八張直接過,兩張被壓到邊上。那兩張並不是壞皮,只是尺寸各短了半寸,老匠量完便道:「降一檔價,照樣收。」
裴九章剛要問降多少,高祿已經點頭:「該降。」
驗貨結束,老匠沒有立刻蓋印,反而問:「高祿現在月錢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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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九章下意識想替他答,高祿自己開口:「八兩。」
「比尚衣監從前多。」
「也比從前睡得好。」
老匠沉默片刻,又問:「想回來嗎?」
院裡一下安靜了。高祿摸了摸袖裡那張四海短契,真正聽見這句話時,臉上反而沒什麼波瀾。
「不回。」
「為何?」
「以前我是宮裡一個驗皮的。」高祿道,「現在我是四海高祿。」
羅三川聽完,忽然覺得這句話確實比「高公公」順耳。沈浪沒有接話,只把下一批二百張皮的驗貨名單拿過來,在第一行寫下高祿的名字。
老匠看了一遍,這才在試供單上按下外倉印。
「第一批通過。下月再送二百張。」
蔣文和第一個抬頭看向高祿。沈浪問得更直接:「仍只認四海簽收?」
「仍認。」
「誰驗?」
老匠把印泥合上:「你自己的人,你自己寫。」
這句話比二百張皮本身更值錢。四海沒有拿到宮門,卻第一次拿到一種能把自己找到的人寫進宮裡認可名單的資格。
消息傳得比老匠走得還快。下午便有兩家皮行來問高祿,一家開十二兩月錢,一家直接開到十五兩。高祿聽完先找沈浪:「我能漲月錢嗎?」
裴九章臉當場沉下去,沈浪卻問:「漲多少?」
「九兩。」
「別人都開十五。」
「十五兩得天天替他們看皮。」高祿把鞋底那根針重新穿上線,「九兩,我還能偶爾補鞋。」
羅三川鄭重點頭:「高師傅很有追求。」
最後裴九章還是把月錢改成九兩。不是因為別人來搶人,而是第二批試供已經從五十張漲到二百張,高祿要擔的活確實多了。看著契上那一筆新墨,他自己都愣了一會兒,像第一次知道一雙被宮裡趕出來的眼睛,也能靠本事自己漲價。
老匠走後,羅三川湊過去問:「高師傅,你現在算不算又回宮了?」
「不算。」
「可宮裡在用你的眼睛。」
高祿想了一下:「那便讓它付錢。」
裴九章立刻在帳上另開一欄。高祿臉一黑:「我只是隨口一說。」
「值錢的話要記。」裴九章頭也不抬。
院裡的笑聲還沒落,青石急遞已經進門。梁鎮北的信只有三頁:第一張是春市外場圖,第二張是北地與京城商號預訂名單,第三張只寫最要緊的數——定金五百兩。
北戎要一百個攤位,京城與三城商號又搶了六十多個,賣馬、皮、藥、茶、毛氈,不賣軍械。五百兩隻是第一筆錢。
羅三川看完最關心的仍是:「一百個攤位,要買多少羊?」
裴九章已經把銀袋推到離他最遠的地方:「這錢不能吃。」
「銀子都進門了。」
「進門不等于歸你。」
沈浪沒有急著把一百六十多個位置全畫滿。他攤開春市圖,先問寧晚棠車怎麼進,寧晚棠說馬和貨分兩門;再問謝聽雪人怎麼留,她答有戲、有飯、有信箱;問到高祿北邊來的皮怎麼不被人坑,高祿只回一句:「先找會看皮的人,別先找會說價的人。」
最後輪到蔣文和。他翻著那本二十年前的舊客商冊,看了半晌才道:「春市若真開,最值錢的未必是攤,是那些已經沒人記得、卻還會做事的人。」
沈浪笑了:「那就別賣滿,留二十個位置。」
裴九章立刻追問:「給誰?」
「給人。」
「什麼人?」
「暫時不知道。」
「那為何留?」
「等他們來。」
裴九章盯了他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在圖上空出二十格。四海第一次主動給還沒出現的人留了位置,傍晚,門外竟真來了一個。
來人不是商人,不是歸卒,也不是宮裡採買,而是一個穿宗正寺青袍的小吏。他懷裡抱著一隻很舊的木匣,進門後先看高祿,再看蔣文和,最後才看沈浪。
「沈公子?」
「是。」
「聽說你現在什麼人都敢買。」
羅三川立刻糾正:「雇。高師傅是雇的。」
小吏像沒聽見,把木匣放上桌。裡面沒有銀子,只有一塊舊王府腰牌,牌面磨得發暗,只剩一個「靖」字還很清楚。
昭寧恰好從後院進來,看見那塊牌,腳步停了一下。
沈浪注意到了:「認識?」
昭寧沒有答,宗正寺小吏已經深吸一口氣,像接下來一句話真能燙掉舌頭。
「有人托我來問一句。太監你都敢買,那一個被關在王府三年、朝里沒人敢用的王爺——你買不買?」
屋裡靜得連算盤珠都沒響。
羅三川看看腰牌,又看看沈浪,很認真地問:「王爺按月算,還是按斤?」
昭寧閉上了眼。高祿忽然覺得,自己被雇進四海,好像真不算最離譜的事。
裴九章已經默默抽出一張好紙。
沈浪看見了:「你拿紙做什麼?」
「先備著。」
「王爺還沒進門。」
裴九章把紙鋪平:「正因為是王爺,紙得好一點。」
羅三川點頭:「這次肉也該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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