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五十張皮過了三道眼,宮裡終於認了四海一次
五十張皮到了白河,沒有立刻返京。高祿要重新看一遍,苗守山也要重新摸一遍,兩個人前十八張都沒爭,第十九張卻第一次撞上了。
苗守山把皮壓平:「筋沒壞,留。」
高祿聞了一下:「退。」
「北地皮都有味。」
「這個味不是羊。」
沈浪把韓春娘叫來。她沿著皮邊聞了半天,只說兩個字:「有藥。」
高祿立刻把皮翻過來,在邊角找到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止血粉。這隻羊剝皮前受過傷。」
苗守山皺眉:「傷又不在皮面。」
「宮裡不要來路不明的血皮。」
「衣服還能管羊生前吉不吉利?」
「不是衣料好壞,是忌諱。」
苗守山罵了一句,高祿也沒讓。兩個人互相瞪了片刻,那張皮最後還是退回去,另補一張。
第五十張真正齊時,已經過了三道眼:苗守山看皮根和手藝,高祿看宮裡肯不肯收,韓春娘看有沒有藥和病。沈浪站在旁邊,忽然發現自己這一趟幾乎沒碰幾張皮,他真正做的,只是把三個本來不會坐在一張桌上的人湊到了一起。
苗守山挑完五十張便準備在白河下車。
沈浪問:「十日還沒到。」
「五十張挑完了。」
「還要教兩個人。」
「長亭那兩個會七成了。」
「七成不夠。」
苗守山看了他一會兒:「那你想買多久?」
「你開價。」
「每月十兩,不住京城,每季去一次四海總號。」
高祿在旁邊挑眉:「剛才還是十五兩十日。」
苗守山理直氣壯:「短工貴。」
「你倒學得快。」
新契很快按下手印,這一次不是十日,而是一年。苗守山仍住長亭,兩個學徒也留在車院;四海多了一個平日不住四海、需要時卻能替四海挑皮教人的匠人。沈浪反而覺得這樣更好,人不必全擠在一個院子裡,真正有事時,天南地北都有人肯做事才值錢。
白河的歸來信箱也在這天第一次開箱。最上面那封回信,正是寫給那個畫了三隻大雞的小姑娘。她爹不會畫人,只在紙上畫了一隻很小的雞,旁邊寫:爹回來以後,先餵最小的。
謝聽雪不在,沈浪還是按她教的,用鑰匙輕輕碰了一下箱邊的小鈴。鈴聲很輕,高祿卻聽見了。
「這是做什麼?」
「有人讓我記得。」
「記得也值錢?」
「有時候比錢貴。」
高祿沒有再問。
白河帳手給五十張皮編號時,苗守山忽然把其中兩張對調。帳手不解,他便讓人別按好壞排:「宮裡若抽前十張,不能讓人以為最好的全擺前面。誰抽到哪一張,都得是四海敢簽字的那張。」
高祿看他一眼:「你沒進過宮,倒懂這個。」
「我只是被商號騙過。」
當天夜裡,京城快騎趕到白河,尚衣監外倉只送來兩件事:首批十張合格樣皮復驗通過,十日試供條件不變;另外,吳副使專門問了一句——五十張是誰驗的?
高祿拿著紙沉默了一會兒:「回四海。」
「他問的是誰。」沈浪道。
「那也寫四海。」
沈浪搖頭:「寫高祿、苗守山、韓春娘。」
高祿抬眼:「韓春娘不是皮匠。」
「第十九張的藥是她聞出來的。」
「苗守山不是四海長工。」
「剛按了一年契。」
「我以前還是被宮裡趕出來的。」
「現在沒被我趕。」
高祿盯著他:「你把這三個名字送回去,宮裡可能有人不高興。」
「誰若能把這五十張皮重新看一遍,出了事也肯認,我也把他名字寫上。」沈浪把紙推給帳手,「誰做的事,就寫誰。」
回信發出去以後,高祿一個人坐了很久。他原以為沈浪是在替自己爭一口氣,後來才慢慢明白,對方只是固執地覺得誰做了事,名字就不該被省掉。偏偏宮裡這些年最容易被省掉的,往往就是做事的人。
第二日車隊轉青石。寧晚棠重新騎到最前,石橋匠人替她改過停走牌,短柄掛在鞍前,不必再高抬右手,肩帶也托住了舊傷。她從第一輛旁邊過去時,沈浪還是問了一句:「疼嗎?」
「不影響騎。」
「我問疼不疼。」
寧晚棠沉默片刻:「冷時疼。」
「回京看郎中。」
「先喝酒。」
「那便還疼。」
她終於笑了一下。
昭寧坐在車裡看了半天,忽然問:「你替她改肩帶,替謝聽雪做信箱,又替高祿把名字送回宮裡,替本宮做了什麼?」
沈浪認真想了想:「軟墊?」
「軟墊是本宮自己帶的。」
「車票?」
「票也是本宮買的。」
沈浪只好再想,最後道:「替公主走了一條沒靠公主身份開的路。」
昭寧本想反駁,卻真的停了下來。從京城到現在,她沒亮宮牌讓誰開過門,沒讓四海少驗一輛車,也沒替高祿向尚衣監說過一句話;她只是坐在第一輛,看著這條路自己跑通。
她把最後一格車票翻過來:「到青石以後,本宮自己走完。」
沈浪笑了:「終於不欠三格了?」
「誰欠你?」
「票上寫著。」
昭寧抬手要打,前面的寧晚棠忽然一撥停走牌:「轉彎。」車身一慢,她的手只落在沈浪袖口,沒有打下去。
青石關的城牆已經出現在前方。高祿低頭看著快騎送來的那張紙,紙上寫著三個人的名字;從今日起,尚衣監再問「五十張是誰驗的」,答案里已經不只有宮裡的人。
他把紙折好收進懷裡。那張紙很薄,卻比當年被趕出宮時拿到的放行條重得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