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她先花十二兩,讓四座院子都替人留信
謝聽雪的東廂門,夜裡多了一隻小鈴。鈴不大,用銅鑰匙輕輕碰一下,裡面才聽得見。沈浪站在門外試著碰了一聲,門很快開了,謝聽雪沒戴黑紗,手裡還拿著一封剛拆開的回信。
「敲對門了?」她問。
「寧鏢頭不住東廂,公主也不住。」沈浪往屋裡看了一眼,「所以沒錯。」
屋裡比從前多了一整面木架,二十七隻信袋按州縣、營號分開。此前經白河轉出去的四十七封家書,已經有十九封拿到回信;桌上另外放著七封新的,這次不是歸卒寫回家,而是家裡寫給歸卒。最上面那封只有六個字:娘還在,快回來。
謝聽雪把信重新裝好,又攤開一張小圖,長亭、石橋、白河、青石四個院名都圈了出來:「每座院子放一隻信箱。北上的信跟北貨走,南下的回信跟南貨回,不收腳錢;一路找不到人,就原路退回來。」
裴九章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窗外,先問了一句:「誰出錢?」
「先從我的東廂帳里扣。」
裴九章眉頭立刻皺起來。謝聽雪那一百七十兩原本記的是房錢、紙錢、炭火和修補用度,契上寫得清楚,不能因為想做一件事就隨手挪帳。謝聽雪也沒爭,只讓他改一行:「先扣十二兩,單獨記。以後我不住了,剩多少還多少。」
算盤珠撥了幾下,一百七十兩變成一百五十八兩。沈浪從窗里探頭:「你拿自己的住店錢,替四海做信箱?」
「第一次白河那四十七封信,全靠熟商號和順路車馬一段段接。」謝聽雪看著他,「這次我只想試試,固定有箱子,會不會少丟幾封。只是試,你別一口氣給我做成什麼天下信局。」
沈浪笑了:「你最近很會防我。」
「因為你一看見能跑的東西,就想把它跑大。」
這一回連裴九章都站在她那邊,只准先花十二兩,多一文都得回來重算。於是四座院子沒有專門添人,也沒有另養車,更沒憑空多出一套大帳,只各做一隻箱子;誰有順路車誰順手帶,找不到人就退,十二兩花完以前,先看是不是真有人需要。
謝聽雪問:「這算我買了什麼?」
「買一次試錯。」沈浪想了想,又道,「若沒人寄,那四隻箱子就裝灰,十二兩白花。」
謝聽雪反倒笑了:「這就對了。不是每件事第一天都得證明自己值三百兩。」窗外的算盤珠又響了一陣,裴九章已經把帳上的「一百七十」劃成「一百五十八」。錢的去向、東廂的餘額和四隻信箱,各自有了自己的位置。
第二日,第一隻信箱才做好,門外便來了個老婦人。她抱著一封回信,找的是白河那個少了兩根手指的軍匠。老婦人不會寫字,街口先生替她寫了七個字:門沒換,飯還熱,回來。
她還非要塞兩個煮雞蛋給送信的人。沈浪告訴她,送信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整隊車。老婦人想了半天,竟真把雞蛋掰成八瓣。羅三川聞著味趕來時只剩蛋殼,委屈得直問自己也走北路,為何沒有。
裴九章頭也不抬:「因為你來得比信慢。」
院裡正笑,門口忽然靜了下來。一個穿灰布長襖的瘦老頭站在那裡,臉颳得乾淨,背微微佝著,腳上正穿著昨日那雙補過的舊靴。蔣文和跟在他身後,只報了兩個字:「高祿。」
高祿沒看別人,先看沈浪:「二十兩帶了?」
裴九章臉先沉下來:「先說什麼話值十兩。」
高祿沒有急著接銀票,反而伸手摸了摸新信箱的箱角,又問謝聽雪:「信真不收錢?一次寄十封呢?」
「若是十個家,十封都送。」
「寫給宮裡?」高祿繼續問。
謝聽雪道:「能進哪扇門,送到哪扇門;進不去,就退回來。」
高祿沉默片刻,忽然道:「宮裡最會丟的,不是東西。」
謝聽雪看著他:「是什麼?」
「人。」高祿像覺得自己說多了,端起已經涼掉的茶一口喝完,又問他們是不是替死人找家。謝聽雪只答了兩個字:「活人。」
高祿點了點頭:「那比宮裡強。」
沒人接這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看向沈浪:「十兩一句。」
「說。」
「四海現在最值錢的,不是車,也不是四座院。」高祿道,「是你手裡那些北邊沒人要、京里有人搶的人。你會買貨,會買路,可真正值錢的門,從來不是貨推開的,是人推開的。」
裴九章的算盤珠停了。沈浪從袖裡抽出一張十兩銀票放上桌:「這句話值十兩。」等高祿伸手,他卻沒松,又把另外十兩壓在旁邊,「這一張,買你聽我一句。」
高祿抬眼:「說。」
「我不想請你喝羊湯。」沈浪道,「我想買你半年。」
羅三川從後門探出半個腦袋,嘴都張大了。高祿卻笑了:「沈公子,你知道一個太監最不愛聽哪個字嗎?」
「買?」
「對。」
「那換一個。」沈浪把銀票往前推了推,「我買你半年眼睛,人歸你自己。」
高祿這才低頭看銀票。謝聽雪門上的小鈴恰好輕輕響了一聲,他沉默片刻,只拿走了第一張十兩:「明日帶三百兩來。」
裴九章臉一黑:「你半年值三百?」
「我不值。」高祿抬眼,「但我能替你看出一批值三百兩、卻一文都不該買的東西。」
另一張十兩,他沒有碰:「聽你說話,不收錢。」說完便轉身走了。
沈浪望著門口,等人出了院子才喊:「裴九章,明日準備三百兩。」
裴九章把算盤一扣:「先告訴我買什麼。」
「我也不知道。」
「那不準備。」
沈浪笑了:「所以才要去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