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一場雪封了北路皇帝只問為什麼沒人來求救
第四日,御書房終於問起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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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帝看的不是四海帳本,而是兵部早朝後送來的雪情:長亭至白河三段受阻,凍傷四十七,車損十一,無死亡。
最後三個字讓他停了片刻。往年第一場大雪,北路總要死人,三五個也好,十幾個也好,官報最後常常只剩「凍斃若干」。今年第一次寫成了零。
「他們求了多少禁軍?」
內侍翻紙:「沒有。」
「調用多少官倉?」
「棉七十床,粗糧四十石,都留了臨時條。」
「誰批的?」
「各地現管的人先簽,昭寧公主只把臨時條送進來備案。」
晟帝轉頭看昭寧:「你沒替沈浪開口?」
「他也沒來找兒臣。」
「為什麼?」
昭寧想起那幾張被雪水打濕的回條:「因為雪不會等他進宮。」
晟帝沒有夸,只接著問:若有人趁急事亂領官物怎麼辦,若簽字的人本身就錯了又怎麼辦。昭寧沒有替四海作保,把問題原樣帶去了總號。
沈浪正和裴九章核十一輛損壞車。聽完「為何不進宮求救」,他先問求什麼。兵,他有寧晚棠和現場的人;官物,周七筆他們已經按臨時條借過;銀子倒可以求,不過昭寧的臉色顯然不接受這個答案。
「正經些。」
沈浪這才把筆放下:「這次真正缺的不是再多一群人站到雪裡,是有人在現場敢停、敢扔貨、敢把貴貨趕出去。等聖旨從京城追到石橋,人早凍透了。」
這句話第二日換來一道很小的臨時令。雪期之內,四海四座院子遇到急險,可以直接向最近驛站調用空馬、火油、粗糧和棉被,事後報帳,先用後報。
裴九章看到「先用後報」四個字,臉色比看見賠帳還難看:「這會亂。」
沈浪樂了:「你終於遇到天敵了。」
「不能亂。」
「那你想辦法。」
裴九章當天就把過去那種十八欄的表扔到一邊,只留最簡單的三聯條:誰領、領什麼、為什麼用,必要時再補一個核驗人。紙一少,反而沒人能靠一堆格子把責任藏起來。
昭寧拿到臨時令以後沒有先送四海,而是先把副本送去兵部、京兆府和驛傳司。真正要臨時借出東西的不是沈浪,若那些地方根本不知道這張令存在,現場照樣要卡住。第五日白河很快就遇上第一樁實事:院外一間民房被積雪壓塌,裡面壓著三個人,一老一少,還有一個借宿的貨郎。
金滿倉先叫人救,韓春娘先驗傷。院裡沒有夠長的撬木,他便拿臨時令去旁邊官料場借了兩根。守料小吏還是不放心,連問借壞了誰賠、誰還。金滿倉把自己的名字寫上:「我領,我還;折了,按價賠。」半個時辰後人救出來,兩根撬木裂了一根,他沒等別人來查,自己把裂木連同領用條一起送回料場。
第一批帳很快送來。石橋借粗鹽三十斤給凍傷清創;白河借棉十八床,其中兩床染血按損耗報;長亭借空馬六匹,五匹當日歸,一匹次日歸。戶部來挑帳的人翻了半日,真挑出一筆最不像話的——羅三川借著救人,多領了三斤肉。
戶部書吏問:「誰餓?」
羅三川認真答:「我。」
裴九章當場把那三斤從公帳劃掉:「記他個人。」
「我也救人了!」
「救人不等於肉歸朝廷賠。」
院裡笑成一片,羅三川的臉卻徹底垮了。
這筆難看的帳沒有被藏。第五日下午,四海把雪期調用清單貼到門外,借多少、還多少、損多少、誰簽,全寫清,最下面還真留著那三斤肉。有人在茶樓里說四海靠公主關係拿官物做名聲,昭寧聽見也沒封嘴,只讓人把清單抄得更清楚。
第一個來門口挑錯的甚至不是官員,而是昨日那家瓷商。他指著「碎瓷兩箱,待核」追問為什麼還沒全賠。裴九章把石橋原條攤開:一箱確是四海命人卸貨時裂的,四海認;另一箱原本就有舊裂,車主自己也簽過。雙方最後按半價核掉舊裂那箱。
旁邊一個布商看完,轉身讓夥計把自己報的「整車全濕」改成「兩捆受潮」。帳一旦貼到街上,來要錢的人也開始知道收一點手。
當晚,昭寧把公示抄件送進宮。晟帝沒有賞銀,只讓這套先用後報繼續走,但每筆都必須能找到領用人和事後核驗。門開了一條縫,外面的人也隨時能伸手進來查。
第五日傍晚,雪終於停了。白河以南可以慢行,石橋仍停重車,長亭先放人、藥和輕件。四海沒有掛「北路已通」的紅牌,只把黑板上的「雪中」改成「雪停,路未全開」。
趙廣當晚從石橋送回一張小紙,上面只有七個名字:有人會牽驚馬,有人會辨凍傷,還有人每晚巡屋從不漏一間。他們不是在問才場上最會說的人,卻是在這場雪裡真正替別人解決過問題的人。
沈浪沒有統一給他們漲工錢,只在每個名字後面添了一句:「以後遇同類事,先問他。」
一場雪替七個人補上了過去木牌上沒有的本事。
第二日清早,也就是雪後的第六日,第一批壓了四日的家書終於能往白河走。謝聽雪親自帶四十七封,沒有演出,也沒有新牌子。裴九章問這趟車錢算不算四海帳,她把自己的錢拍在桌上:「先記我的,回來再算。」
她登車時,東廂那串新鑰匙輕輕碰了一聲。
車輪重新壓上北路。
這一次,先走的不是貴貨,是四十七封等了四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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