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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舊王府里沒有王爺,只有一個把自己賠光的人

  城西舊王府比侯府安靜得多。門匾早摘了。門前沒有石獅,只剩兩個被雨水泡白的石座。宗正寺書吏把沈浪送到門口便停。

  「我不能進去。」

  「那誰能?」

  「你。」

  「為什麼?」

  「裡面的人點名只見四海。」

  羅三川今日沒跟來。沈浪忽然有點想他。至少那人會先問一句這裡有沒有飯。院裡只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衣裳不差,卻自己蹲在台階上修一隻漏水木桶。旁邊堆著三本帳。他見沈浪進來,頭也沒抬。

  

  「會修桶嗎?」

  「不會。」

  「那你能做什麼?」

  「看誰會。」

  男人終於抬眼。

  「果然是牙行。」

  他叫蕭懷信。宗室旁支。父親在世時有個郡公虛爵,到他這一代只剩宗籍和一座不許變賣的舊宅。五年前他拿私房錢做鹽運。

  虧了三千兩。三年前投了一家瓷窯。又虧一千八。去年辦茶棧。

  半年關門。宗正寺給他的評價很直接。

  「不善經營。」

  族裡給得更難聽。

  「做什麼賠什麼。」

  蕭懷信把三本帳遞給沈浪。

  「你不是會看人?」

  「看我值多少。」

  沈浪沒看帳。

  「你想賣什麼?」

  「我。」

  「賣多久?」

  蕭懷信一愣,隨後笑了。

  「一天也有人買?」

  「看做什麼。」

  「我若只會賠錢呢?」

  「賠錢也有價。」

  「誰買?」

  「想知道哪條路一定會虧的人。」

  蕭懷信笑得更厲害。他做鹽運時,是發現地方碼頭的私費比帳面高三倍。做瓷窯時,窯口明明有訂單,卻被上游瓷土商卡死。做茶棧時,客人不少,真正虧在茶稅、腳錢和季節壓貨。

  三次都賠。但每一次,他都留下完整的「為什麼賠」。裴九章若在,估計會把這三本帳抱著睡。

  沈浪問:「你為什麼每次都不改?」


  「我改了。」

  「鹽運以後,我不碰官碼頭。」

  「瓷窯以後,我不碰單一原料。」

  「茶棧以後,我不壓季貨。」

  「所以第四次呢?」

  「沒錢了。」

  這就是宗室最尷尬的地方。身份高到普通商人不敢讓他當夥計。錢又少到自己開不起第四門生意。家裡覺得他丟人,官署覺得他沒用。

  蕭懷信道:「宗正寺想讓我去管宗產庫。」

  「你不想?」

  「那是讓我別再出去丟臉。」

  「你想做什麼?」

  「看別人做生意。」

  沈浪終於翻開第一本帳。

  「那便來四海。」

  「月錢?」

  「先別談月錢。」

  「你剛才不是說我也有價?」

  「有。」

  「按次。」

  「以後四海接新生意,先給你看。」

  「你只做一件事。」

  「告訴我最可能從哪裡賠。」

  蕭懷信沉默了。

  「若我說錯?」

  「少給錢。」

  「若說對?」

  「多給。」

  「若我說不做?」

  「那最好。」

  這一次他笑得沒有剛才那麼大。像是第一次有人把「三次失敗」當成一種本事。當日下午,四海給他第一張問事牌。不是鹽,不是瓷,也不是茶。

  是一家商號想沿北路開十二間客棧。蕭懷信看完只問三件事。冬天住多少人。客人為什麼不住現有腳店。

  十二間誰來管。問完以後,把紙推回去。

  「先開兩間。」

  商號掌柜很不服。

  「我有銀子。」

  「所以才容易一次賠十二間。」

  掌柜當場黑臉。三日後,他真的只簽了兩間試店。四海收不到十二間的撮合錢。

  裴九章卻第一次主動說:「這個人值。」

  沈浪看他:「你不是還沒見?」

  「能讓你少賺眼前的錢,通常值。」


  蕭懷信第一日做完,沒有住四海。仍回舊王府修木桶。

  沈浪問:「桶修好了嗎?」

  「沒有。」

  「那你果然不是什麼都會。」

  「所以才需要你找會的人。」

  第二日,問才場裡多了一塊很奇怪的牌。

  「蕭懷信。」

  蕭懷信沒有立刻答應來四海。他先把沈浪帶到舊王府後院。那裡堆著他前三次生意留下的東西。鹽運時做的碼頭木牌。

  瓷窯燒壞的二十幾隻碗。茶棧沒賣完的一排空罐。看起來像一間失敗鋪子。他卻把每樣東西都標了日期和原因。

  「這個碼頭牌,三個月換了四次管事。」

  「這個碗不是燒壞,是窯溫每到夜裡就掉。」

  「茶罐沒問題,問題是我把秋茶壓到春天。」

  沈浪看完,終於明白他與普通「敗家宗室」的區別。很多人失敗以後只記得自己倒霉。蕭懷信把每一次倒霉都留下了屍體。裴九章後來專程來舊王府看。

  兩個人第一次見面便吵。

  裴九章說:「你這帳不完整,沒有進出銀。」

  蕭懷信答:「我要看為什麼死,不是死了多少。」

  「沒有數字,怎麼證明?」

  「有數字也不等於知道原因。」

  兩個人吵了半個時辰。最後卻各拿走一本對方的帳。沈浪站門口看得很滿意。一個只會成功的人,容易把所有事情都當成下一次成功。

  四海現在需要一個總問「哪裡會壞」的人。這不是更大的車隊。是新的視角。也是一種以前沒有的掙錢法。

  第一張「少賠」問事牌做完以後,蕭懷信沒有立即拿錢。他要求商號掌柜一個月後回來報結果。

  「為什麼?」

  「我說開兩間能少賠,只是判斷。」

  「若一個月後兩間都賠,我今日這錢不該全拿。」

  裴九章聽見以後非常不贊成。

  「做判斷也花時間。」

  「那收一半。」

  最後這一單變成一半先付、一半結果後付。四海的問事牌第一次出現「結果回單」。以前貨交出去就算完。現在一條建議有沒有真改變結果,也要回來驗。

  「會賠錢。」

  蕭懷信最後把舊王府門口也掛了一塊小牌:「失敗帳可看,先付茶錢。」第一日真有兩名商人上門。

  下面還有一行。蕭懷信沒有催第二單,只把那張結果回單壓在舊帳上。

  「先幫你少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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