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侯府來領三百二十七人的功我先讓他們報一個
聽名場辦到第四日,定遠侯府終於來了。不是沈崇。是二公子沈瑾。馬車停在街口,後面跟著兩名侯府管事和四個抬箱的家丁。
箱子裡是銀。整整五百兩。沈瑾進門先看銅牌,又看滿牆的人才牌。
「父親聽說歸卒回京,念他們為國受苦,願拿五百兩安置。」
街上不少人回頭。五百兩不是小數。侯府管事聲音也故意放大。
「定遠侯府世代領軍,這些將士本就與侯府有舊。侯爺不願搶功,只想盡一份心。」
羅三川剛好端著肉餅出來。
「他說不搶,一般就是想搶一點。」
沈瑾臉一沉。沈浪卻沒趕人。
「五百兩收。」
裴九章看他一眼。
「記什麼名目?」
「安置捐。」
沈瑾臉色緩了一點。
「父親還想請幾名歸卒過府,當面問問北境舊事。」
「可以。」
「另外,侯府願替這三百二十七人向兵部——」
沈浪打斷。
「先報一個名字。」
「什麼?」
「三百二十七個人里,你認識誰?」
沈瑾愣住。
「他們是邊軍士卒,我怎會——」
「一個都不認識,替誰領功?」
街邊有人笑出聲。
管事連忙道:「侯府說的是大義。」
沈浪點頭。
「那便做大義。」
他讓老掌柜搬出昨日聽名場留下的一百多張木牌。
「每張牌後面都有一件他們現在需要的事。」
「有人要回鄉路費。」
「有人要藥。」
「有人要找舊同袍。」
「有人只要一張改回活籍的文書。」
「五百兩不交給我。」
「你們自己選牌。」
沈瑾臉色更難看。這與把銀子交給四海完全不同。交給四海,侯府明日可以對外說「侯府出銀安置三百歸卒」。若一張一張認人,五百兩會碎成二十兩、十兩、三兩。
功勞也會跟著碎。昭寧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街對面。沒有進來。只站在那裡看。
沈瑾最終拿起第一張。
「魏老拐。」
「需要四兩回鄉路費。」
第二張。
「高六。」
「需要找豐縣舊宅。」
第三張。
「曹大牛。」
他停住。曹大牛就坐在門邊削竹條。沈瑾看了他一眼。
「需要什麼?」
曹大牛道:「不需要侯府。」
街上更安靜。沈瑾耳根漲紅。
「我沒得罪你。」
「你沒有。」
「那為何——」
「我在北營時,撫恤名單是侯府督軍衙門轉出去的。」
「我妻子拿到的銀子只有一半。」
「剩下一半去哪,我不知道。」
沈瑾說不出話。這不是今天五百兩能補的。沈浪也沒有替曹大牛追帳。今天不是審侯府。
他只把曹大牛那張牌放回牆上。
「下一張。」
一下午,侯府五百兩隻花出去七十八兩。因為很多人不要。有人要的是文書。有人要的是清名。
有人只想把舊軍功核回來。侯府能給銀,卻給不了這些。沈瑾第一次坐在問才場裡,發現「有錢」並不是最值錢的籌碼。離開前,他終於問沈浪。
「你到底想把這些人弄成什麼?」
「人。」
「他們本來就是人。」
「你們以前的帳不是這麼寫的。」
沈瑾臉色發白。馬車走後,昭寧才過街。她看著還剩四百多兩的銀箱。
「真收?」
「真收。」
「你不怕侯府明日拿這個做文章?」
「怕什麼。」
沈浪讓裴九章把箱子抬到聽名台旁。上面貼一張紙。
「定遠侯府安置銀:已用七十八兩,餘四百二十二兩。」
每花一筆,寫一個名字。昭寧看完笑了。
「你把他們的功勞也做成帳了。」
「帳是好東西。」
「帳說明白就收起來,別讓一本舊帳壓著人一輩子。」
沈浪看她一眼。侯府的人走後,最有意思的反應來自街上。原本圍觀的人以為四海會把沈瑾羞辱得更狠。沈浪卻沒有。
有人不解。
「這麼好的機會,為何不罵?」
曹大牛自己先答。
「他罵不罵,跟我那半份撫恤沒關係。」
這句話讓圍觀的人靜了一下。沈瑾原以為沈浪還會像從前那樣追著侯府爭一口氣。沈浪卻連多罵一句都沒有,只讓裴九章把每一兩銀子落到具體名字上。侯府今日不是來當仇家的,只是來還舊債的。
昭寧也注意到這一點。
「你不再追著侯府算每一筆?」
「該算的裴九章會算。」
「你呢?」
「我有新的門要開。」
她看著牆上那些人才牌,輕輕點頭。沈瑾真正難受的,也不是七十八兩花得碎,而是四海門裡越來越多的事,他已經聽不懂、插不上手。離開前,他第一次沒有在四海門口留下威脅。他只讓人把餘下四百二十二兩先別抬走。
「用完告訴我。」
沈浪看了他一眼。
「錢既然留下,就只認你剛簽的那張條。花給誰,帳上會寫清楚。」
沈瑾沒有再爭,轉身上車。第二日,侯府那四百二十二兩果然還在。一個準備回鄉的歸卒來問,能不能從裡面借十兩做路費。裴九章把沈瑾簽過的「安置捐」條款翻出來,當著眾人的面記了名字、去處和歸還期限,才把銀子放出去。
錢第一次不靠侯府一句話,也不靠沈浪一句話,自己沿著昨天定下的規矩流到了具體的人手裡。有人不放心。
「侯府要是反悔呢?」
裴九章敲了敲那張簽過字的紙。
「先讓他來告訴我,為什麼要從這個名字手裡把十兩拿回去。」
門口笑了一片。沈浪沒有再跟侯府爭誰輸誰贏。舊帳已經變成了今天能解決問題的籌碼。侯府以後若再來,帶銀子也好,帶人也好,總得說清楚究竟替誰辦什麼事;只靠侯府兩個字,已經壓不住這扇門了。
臨關門前,魏老拐又回來一次。他沒有領銀,只把自己那張木牌翻到背面,添了一行:路費夠了,下一筆給比我遠的人。裴九章照樣記下名字。沈浪看了一眼,沒有改。
「這一回,帳只負責讓人看清誰做了什麼。」
沈瑾臨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牌牆。五百兩銀子明明還剩大半,真正讓他難受的卻是沒人因為「侯府」兩個字立刻站出來。過去侯府先有身份,再挑人;今日這裡先有人,再決定身份值不值得理。這比罵人更疼。
真正往前走的,是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