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二百八十二封家書,先比人一步回京
第二日,四海北境分號門口多了三張長桌。不是核人。是寫信。
三百二十七個人里,真正識字的不到一半。會寫名字的不一定會寫家書,會寫家書的也有人拿起筆半天,最後只寫出兩個字。
「還活。」
裴九章看著那兩個字:「寄哪裡?」
老卒愣了。
「青溪縣,東河村。」
「收信人?」
「我娘。」
「名字?」
老卒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大名。」
「村里都叫她劉三嬸。」
裴九章在信封上寫:青溪縣東河村劉三嬸收。
「驛站若不認呢?」
「讓它先到縣裡。」
「縣裡若有三個劉三嬸?」
羅三川在旁邊道:「那便都問一遍誰兒子死了三年又活了。」
老卒聽完竟笑了。
「有道理。」
周七筆一上午寫了四十七封。右手被煙燻過以後總抖,他便讓一個會寫字的年輕軍匠替他落筆,自己只負責問。
「家裡幾口人?」
「最後一次見是什麼時候?」
「若妻子已經改嫁,信還寄不寄?」
問到這句時,桌邊忽然安靜。一個叫曹大牛的老卒把剛寫好的信拿回來。
「不寄了。」
周七筆沒勸。
「為何?」
「我被抓三年,她以為我死了。孩子才兩歲。」
「你知道她改嫁?」
「同鄉去年在俘營聽商隊說過。」
曹大牛把信折了兩次。
「我回去看看孩子就行,不想拿活人的身份去逼她。」
沈浪剛好從桌邊經過。
「那信寄給誰?」
曹大牛想了半天。
「縣衙。」
「寫什麼?」
「把我的名字從陣亡冊改回來。」
這封信最後沒有寫給妻子。寫給了青溪縣縣衙。周七筆在末尾多添一句:本人回鄉後自證,所欠撫恤另查,不追已改嫁妻室。
曹大牛看完,按了手印。
「這一句要錢嗎?」
「不要。」
「為何?」
「這是你的意思,不是四海的。」
三百二十七封信沒有真的一封不少。有二十八個人沒有家可寄。有十一個人只寫給舊同袍。還有六個人把信寫完以後又撕了。
最終送出去二百八十二封。
沈浪仍讓木箱上寫「三百二十七歸人家書」。
裴九章皺眉:「數不對。」
「不是說裡面有三百二十七封。」
「那寫什麼?」
「說這箱信是誰寫的。」
裴九章勉強接受。驛騎出關前,梁鎮北忽然送來一隻小袋。裡面是三十六兩銀。
「什麼錢?」
「關里幾個軍官湊的郵資。」
沈浪看他:「怕我收撮合費?」
「是怕你寄到一半停。」
「信比人輕。」
「可有人等了三年。」
梁鎮北說完便走。裴九章把銀子稱過,真是一文不少。其中一張二兩銀票背面還寫著小字:替高六寄豐縣,別讓他付。高六舌頭少一截,不能說話。
他看到那張票時愣了很久,最後把自己的木牌翻過來。背後寫了一句:會看馬、會夜守,不會說話。下面又添:月錢三兩,第一月先還郵資。
「誰替他寫的?」沈浪問。
羅三川指梁鎮北離開的方向。
「一個不肯認帳的人。」
當日下午,京城方向的驛騎也到了。昭寧的回信終於來。信不長。第一句問人是不是三百二十七個都回來了。
第二句問沈浪身上的披風有沒有再壞。第三句才寫京中情況:羅正已經把第一批更正軍冊遞進宮,御史台要派人北上核名;兵部則在爭歸卒回京後究竟算復籍、退伍還是另行安置。
最末一句只有四個字。
「先別替他們答。」
沈浪看完,把信遞給裴九章。裴九章只看最後一句。
「公主比兵部會做牙行。」
「這句話別寫回去。」
「為何?」
「怕她收費。」
夜裡,驛騎帶著二百八十二封信和一份三百二十七人的完整名冊南下。信桌旁還有一封誰都寫不下去。一個叫石老七的歸卒,家裡只有妻子。
三年前他被報陣亡後,撫恤只到了一半。另一半被舊族長以「代領祭田」為名扣住。
他不確定妻子還在不在村里。
「寫什麼?」周七筆問。
石老七握著筆,半天道:「別寫我回去。」
「為什麼?」
「怕她等。」
「那寫什麼?」
「寫我活著。」
「別等。」
這四個字落下去,周七筆的手反而停了。沈浪站在旁邊,沒有替任何人改。
有人寫「等我」。
有人寫「別等」。
活回來的人不是同一套結局。
昭寧後來看到這批信,原本想讓驛傳優先遞送「有家眷」的。
謝聽雪卻說:「別替他們分輕重。」
最後只按路線。不按悲慘程度。不按官職。也不按誰更值得團圓。
三百二十七封信第一次像三百二十七個不同的人。人還沒離開青石關。他們的名字先回去了。謝聽雪後來收到一封沒有正文的家書。
紙里只夾著一縷白頭髮。寄信的老卒說,母親不識字,若收到字太多反而會怕。
「白頭髮是什麼意思?」老掌柜問。
「讓她知道我也老了。」
謝聽雪把頭髮重新包好,沒有添一個字。她只在信封外多寫一句:
「本人親寄。」
這種信沒有辦法批量全做成一個模樣。三百二十七個人也不該被全做成一個模樣。四海最後只負責把路接上。信發出去以後,四海沒有立刻等回信。
周七筆把每封信的去向畫在一張大地圖上。不是為了炫耀三百多封。是為了看哪一段路根本不通。三處山村沒有驛站。
兩處縣名已經改過。
還有十幾封只寫了「城外三里某樹下」。
這些無法按普通驛路送的,最後被附近商號、鏢師和回鄉歸卒分段帶走。第一批走不通的信,就這樣被真實的人一段段接了出去。
這一回,京城最先接到的不是一張新的帳。是二百多戶人家突然知道——
二百八十二封信並沒有一次裝進同一隻箱子。近的跟驛車,遠的托熟商隊,最偏的州縣先送到能確認營號的地方。謝聽雪把每封信後面都寫上「交給誰、往哪一站」,找不到人的不算送到,只算走到半路。
老掌柜問這樣是不是太慢。謝聽雪說:「慢一點,總比一封家書走丟以後,家裡又以為人死一次強。」這句話讓院裡原本催車的人都安靜下來。第一批信真正離開四海時,沒人知道會回來多少封,卻終於有人肯先把消息送出去。
第一批回信要多久,誰也沒敢先寫答案。那個已經燒過紙錢的人,可能還活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