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百七十七個死人排隊洗澡,活人先交水錢
一百七十七個人擠進青石關,第一件事不是吃飯。
是洗澡。
韓春娘先定了規矩:剪頭髮、煮衣服、熱水分批,誰餓得眼睛發綠也只能先喝米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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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三川端著肉盆在門口晃了一圈,被一百多雙眼睛盯得發毛。
「我只是路過。」
「把肉放下。」韓春娘道。
「這盆是我的。」
「你吃完,今晚也躺進去。」
羅三川立刻把盆交了。
校場旁三口大鍋一直燒到天黑。
有人洗掉三年虱子,有人第一次看見自己只剩半條腿,還有人把木枷死死抱著不肯扔。
「留著做什麼?」
「帶回家。」
「掛門上?」
「劈柴。」
這句話讓旁邊幾個人都笑了。
周七筆沒進澡棚。
他先坐在門口給自己那本濕名冊曬紙。曬到第三頁,裴九章蹲在旁邊看了半天。
「你還記帳?」
「忘了便又死一次。」周七筆道。
他把每個從互市過界的人按隊號補到冊上,寫不動便讓旁邊識字的歸卒代寫。
沈浪只看了一會兒便走。
一百七十七人既然已經回來了,就不能再讓他們一日日坐在院裡等著被安置。
他把趙廣、韓崢、梁鎮北和銀耳騎士叫到一張桌上。
桌上只有一張鷹嘴台草圖。
沒有帳冊。
杜魁手裡一百五十人。
石場北面是斷崖,南面只有一條車道,西側廢礦道能通到舊鹽路。
烏烈的人若從北面壓,杜魁會殺人。
大乾軍若從南面進,杜魁也會殺人。
「所以誰都別先進。」沈浪道。
銀耳騎士冷笑:「難道等他自己出來?」
「對。」
梁鎮北問:「怎麼讓?」
沈浪把沈全推到桌前。
「你去。」
沈全臉色慘白。
「我?」
「杜魁信你。」
「他現在只會殺我!」
「所以給你一件他不敢不看的東西。」
顧驚雷把完整換防表放下。
梁鎮北今晨已經換掉全關輪值,這張表徹底成了廢紙。
可杜魁不知道。
在杜魁眼裡,它仍是能賣給烏烈、也能賣給大乾內線的最後籌碼。
沈全喉結動了動。
「我若把他引出來,你放我?」
「不能。」
「那我憑什麼去?」
「憑你不去,韓崢現在就把你押回京城。」
「去了呢?」
「我替你在供詞裡寫清:協助救回一百五十人。」
沈全沉默很久。
這不是自由。
卻是他現在唯一能買到的價。
他按了手印。
當夜,沈全獨自帶半張換防表去鷹嘴台。
另一半在銀耳騎士手裡。
杜魁若想確認真假,必須出來見人。
與此同時,趙廣挑了十二名最熟舊石場的人。
不是去打仗。
去找廢礦道。
十年前,石場塌過一次,官府封了正坑。舊工匠說西側還有一條運渣道,窄得只能爬人,卻能通到關押俘虜的後坡。
其中一個剛洗完澡的瘸腿軍匠舉手。
「我進去過。」
「什麼時候?」
「被抓以前。」
「會走?」
「閉著眼也會。」
沈浪看他:「叫什麼?」
「馬二尺。」
「為何叫這個?」
「腿短。」
羅三川在旁邊不服:「這也能當外號?」
馬二尺看了看他的斷腿。
「你更短。」
澡棚第一次笑得差點掀頂。
馬二尺沒有被沈浪安排去前面當炮灰。
他自己挑了六個熟坑道的人,又從顧驚雷手裡拿走兩把短鎬、一捆軟繩。
「井裡最怕什麼?」顧驚雷問。
「怕不懂的人帶路。」
「那你帶。」
顧驚雷把短鎬遞過去。
這一刻,四海第一次不是沈浪在最前面解決問題。
是一個昨天還被寫成死人的瘸腿軍匠,拿走了整場行動最關鍵的一條路。
子時,鷹嘴台亮起三支火把。
杜魁出來了。
他只帶十二騎。
沈全跪在山口,雙手捧著半張表。
「梁鎮北已經懷疑你。拿這張表,去北邊還能賣一次。」
杜魁接過紙,卻沒有先看。
「另一半呢?」
「不在我手裡。」
杜魁的刀當場架上他脖子。
就在這時,北坡傳來銀耳騎士的笑聲。
「在我這裡。」
杜魁猛地回頭。
石場下面的人也開始認出杜魁。
一個缺了半邊耳朵的軍匠先喊:「前年拿我們換馬的就是他!」
第二個人擼起袖子。手臂內側有一排方口烙痕。
「每換一批,他們烙一個數。」
韓春娘看了一眼便道:「這不是北戎烙鐵。邊角是大乾軍械房常用的方口。」
周七筆又把七張糧車票排開。七個夜裡,七輛車,領車人都只寫一個「杜」字。過去分散在不同帳頁,看起來什麼都不是;如今和一百多個人的記憶拼在一起,線終於閉合。
杜魁一直以為俘虜只是貨。
貨不會記,不會說,更不會三年以後站起來,一人補一塊證據。
沈浪看著他:「你以前靠兩邊都不知道真相掙錢。」
「現在兩邊都知道你在中間吃什麼。」
銀耳騎士笑得更明顯。
「所以他現在不值錢。」
杜魁握刀的手第一次真正抖了一下。
殺人還能堵嘴。
可當一百多人都能說同一件事時,他已經殺不過來了。
大乾的人沒進。
銀耳騎士沒有立刻拔刀。
他反而讓自己的人往後退了十步。
「烏烈大人說,杜魁若願把剩下的人交出來,北戎不追他欠的馬。」
杜魁猛地回頭。
「我什麼時候欠你們馬?」
銀耳騎士笑:「你看。」
「連你自己欠什麼都記不清。」
兩邊都拿出帳,最先崩的反而是最會做假帳的人。
杜魁終於不再談忠義。
他只問:「我若把人交出來,誰保我活?」
沈浪道:「沒人。」
「但你可以自己選,在哪邊把話說完。」
這就是他此刻唯一還剩的價。
烏烈的人卻先到了。
杜魁終於明白。
今日不是兩邊搶他。
是兩邊都不想再讓他繼續做中間人。
馬二尺臨走前,把廢礦道沒有畫成一張只有他能看的圖。
他叫另外六個歸卒各自把岔口、落石和風口補上一遍。
七個人記得同一條路,哪怕明日少一個人,這條路也不會跟著失蹤。
顧驚雷看完只說:「這才叫帶路。」
馬二尺進廢礦道前,沒有隻挑最能跑的。
他先問誰聽得出頂板空響,誰會看木撐新舊,誰在黑里不容易慌。
六個人各有一項,湊在一起才是一支能進去再出來的小隊。
沈浪站在洞口沒再插手。
若每一條路都必須等他親自走過,四海永遠只能有一個腦子。
另一邊,周七筆把石場裡認出杜魁的人分開問。
同一件事,誰親眼見、誰只是聽說,分別記。
「都說一樣不是更好嗎?」羅三川問。
「太一樣才要怕。」周七筆道。
「真記憶會有先後,會有缺口。」
羅三川看著那一頁證詞,第一次沒插科打諢。周七筆把每個人說過的話分開壓在不同石塊下,誰也不能臨時改口。今日要壓住杜魁的,從來不是一張漂亮總帳,而是這些彼此獨立、卻能互相扣上的碎片。
最後七張糧票、三種烙痕、四個人的獨立證詞能互相扣上,才放到一頁。
這讓杜魁最難反咬的一點,不是人多。
是每一塊證據都能單獨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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