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放人

  被一老婦人那話給懟了回來,燕元昊心頭不喜,面上卻不敢多流露幾分,又憋出幾句話來:

  「朕說的,是如今京中傳開的那首童謠。

  老夫人,朕今日將你召入宮中,就只是想問一件事:孟行舟,究竟是什麼人!」

  老夫人微微一笑:

  「陛下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燕元昊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他咬著牙:

  「你什麼意思?!」

  老夫人抬頭看了過去,直視著燕元昊的雙眼,毫無懼色道:

  「童謠已經唱遍了京城,百姓都在議論,行舟他究竟是什麼身份,陛下難道還不知道?又何必多此一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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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之前,她肯定是要全力掩蓋這個事實的。

  但現在,散播童謠既然是殿下的手筆,那麼代表行舟此時一定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就差最後一步了。

  既然如此,那她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何況,她早就不想在這些小人面前低頭裝傻了!

  燕元昊猛地站起身來,怒聲喝道:

  「趙氏!你可知你在跟誰說話?」

  「民婦當然知道,」老夫人神色不變,「民婦是在跟當今聖上說話。」

  話雖如此,她身上可一點兒看不出對皇帝的尊敬來。

  「那你可知,污衊皇室、造謠生事,是什麼罪名?」

  「民婦沒有污衊,也沒有造謠,」老夫人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民婦說的,都是事實。」

  她頓了頓,開口道:

  「當年太子府那場大火,燒死了太子、太子妃,還有府中上下數百口人。可陛下可知道,因為主子仁慈,給了我們這些奴婢一條活路?

  死在府里的那些人,都是心甘情願追隨殿下夫妻而去的!

  至於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就是為了當初送出去的那個孩子!」

  燕元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說什麼?」

  「那個孩子,便是如今的行舟,」老夫人的聲音依舊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燕元昊的心上,「而將他救出太子府的人,正是當初的國師——元極真人。行舟在太清觀中隱姓埋名待了好幾年,才被奴婢帶走,從此以孟家子身份自居。陛下,這些您都不知道吧?」

  「你……你是……」


  「民婦趙景芝,是先太子妃身邊的貼身侍婢,還曾見過陛下幾次呢。只是奴婢人微言輕,陛下這樣的皇子皇孫,自然是注意不到的。」

  燕元昊只覺得頭暈目眩,險些站立不穩。

  先太子妃的貼身侍婢?

  「你胡說!」他厲聲喝道,「先太子妃身邊的人,當年都已經死在了那場大火中,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死了?」老夫人冷笑一聲,「陛下以為,一把火就能燒死所有人?」

  她從袖中取出一雙玉環,放在案上。

  那是一雙通體潔白的羊脂玉環,一個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鳳凰,另一個上面則是在雲中翱翔的飛龍。

  若細細看去,還能看見玉環內側刻著的名字,正是先太子的大名和先太子妃的閨名。

  燕元昊的瞳孔驟然緊縮。

  這雙玉環……

  他自然是認得的。

  不就是當年兄長娶太子妃時,父皇親自賜下的新婚大禮嗎?

  從那以後,皇兄夫婦每次露面,這玉環都是他們的隨身之物,從不離身,京中之人無不知曉。

  這也是太子夫妻情深的一個證明。

  「陛下,」老夫人的聲音聽不出多少怨懟,只有漠然的平靜,「民婦今日入宮,不是為了威脅陛下,也不是為了翻舊帳。民婦只是想告訴陛下一件事,先太子的後人還安好,如今已經到回來的時候了,還望您這位皇叔,能好好待他。」

  燕元昊只覺得背後一陣發涼。

  他看著眼前這位老婦人,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多年前,他以為那把火已經燒掉了一切。

  可沒想到,那把火……

  只是燒掉了開始,還留下了一個孟行舟和一個趙景芝!

  燕元昊比任何人都清楚,趙景芝說的,全是真的。

  多年前那個夜晚,他就在太子府外,親眼看著大火吞噬了整座府邸,親耳聽著裡面傳出的慘叫聲。

  那時候,他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人,只比皇兄的孩子大了幾歲,還是個不被先皇看重的皇子。

  深得人心的太子,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但是,燕元昊有一個厲害的舅父!

  付桓告訴他,只要先太子死了,皇位就一定是他的,那些眾人欣羨的、嚮往的,全都會成為他唾手可得之物。

  燕元昊信了。

  因為那個位置,太誘人了。


  當真當他背負著這些罪孽坐上皇位之後,才發現自己原來真的不是那塊料。

  他也不是登基第一日就是昏君的。

  只不過,有皇兄珠玉在前,他事事都不如。

  哪怕沒人明說過,他也能感覺得到朝臣目光中隱含的意思:

  果然,如果是先太子繼位,這件事一定能做得更好!

  先太子……

  先太子……

  什麼都是先太子!

  有的人受到刺激會拼命追趕,去證明自己的實力。

  有的人恰恰相反。

  燕元昊心想,他都是皇帝了,普天之下,誰還能反駁他?

  他不需要做得更好,只要把事情交出去,讓別人做就行了。

  做得好了,是他眼光好會用人。

  做得不好,那當然是被用的人太廢物。

  他這個皇帝,只需要盡情享受皇位帶來的好處就夠了。

  結果……

  出了個原本得力的孟行舟,竟然是先太子的兒子,他的親侄子!

  燕元昊又想發瘋了。

  孟行舟他都流放了,不過一個從前是奴婢的老婦人,他還能沒辦法拿捏嗎?

  不如乾脆就這麼一刀砍了,看她還如何淡定地耀武揚威!

  就在此時,外頭太監突然來傳:

  「陛下,鎮北將軍到了!」

  這一聲像是一盆冰水,將他發熱的大腦又給潑得降了溫。

  燕元昊猛地回過神來,強行壓下心中的躁動不安,冷聲道:

  「宣。」

  片刻後,顧長淵大步走進養心殿。

  他身著一襲玄色長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的腰帶,整個人看起來英武不凡。

  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臣顧長淵,參見陛下。」

  不久前,他接到消息,說是相府的老夫人被宮裡的人接走了。

  生怕這位腦子發熱什麼都幹得出來的陛下對老夫人下手,顧長淵便一路急匆匆地趕了過來,生怕晚了一步,看到的就是老夫人的頭顱。

  那孟行舟,肯定會發瘋的!

  別看那廝瞧著天性涼薄,實則心中柔軟重情。

  老夫人一死,孟行舟可能就要不顧什麼天下亂不亂了!


  這絕對不行。

  顧長淵已經想明白了,這天下反正是燕家的天下,他們顧家忠於皇室,不造反就行了。

  孟行舟上位,至少比這位皇帝要稱職多了。

  但至少,不能是以這種生靈塗炭的方式上位!

  否則,他們顧家這麼多年鎮守邊關又是為了什麼?

  燕元昊打量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

  「顧將軍,朕記得之前召你入宮,你還說你在府中靜養,不便外出見客?今日怎麼又有空了?」

  顧長淵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道:

  「陛下一定是聽錯了,您怎麼算是『客』呢?再說臣也沒受什麼傷,養不了那麼長時間的身體。

  這不一感覺差不多了,就連忙入宮來覲見您了嗎?」

  燕元昊眯起眼睛看向顧長淵,又瞧見挺著身板兒站在一旁的老夫人,更是心中堵得慌。

  顧長淵也順著他的目光朝旁邊看去,好像這才發現了老夫人在,意外地說道:

  「哎?這不是相府的老夫人嗎?您怎麼也有空來宮裡?」

  老夫人對顧長淵是沒什麼意見的,哪怕聽說了他入城當日對孟行舟無禮的行為。

  畢竟她當初也是太子妃身邊的心腹,知道主子夫妻二人對顧家多有褒揚的態度。

  於是她頷首招呼了一聲:

  「顧將軍。」

  顧長淵也點了點頭表示回應,又看向皇帝:

  「陛下,咱們商量正事兒的話,是不是該……讓旁人迴避一下?

  聽說宮外頭聚集了不少人,說是要讓陛下歸還什麼夫人之類的……

  臣斗膽,之前還以為陛下您強搶人妻了呢,原來是……咳咳!還是早些讓老夫人回去吧,在這兒杵著也不方便不是?」

  他一副粗莽無禮的武人作派,說話毫不掩飾。

  燕元昊反而沒有多想,只是被那些百姓的作為給逼得更是生氣了。

  可他一時間,又的確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剛剛只是怒火上頭,如今冷靜下來,他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把這老夫人直接給殺了。

  畢竟,他如今已經是皇帝。

  孟行舟再如何身份特別,也只是先太子遺孤。

  自己還能占著優勢,以皇叔的身份接待他回朝。

  但如果先殺了老夫人,那就不一樣了……

  燕元昊氣急,咬牙切齒喚來內侍:

  「把老夫人,送回相府去吧!」

  老夫人像是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剛才沒害怕,如今也沒歡喜,根本沒有理會燕元昊,只對著顧長淵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燕元昊愈發不滿,等人一走,就看向了顧長淵:

  「顧將軍,對如今的局勢,你有何看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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