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仁德之心
此處谷口被茂密的藤蔓和參天古樹遮掩,若不是有人帶路,根本發現不了這裡還藏著一條通道。
穿過狹窄的谷口,眼前的景象便豁然開朗了起來。
一座小城坐落在山谷中央。
城牆由青灰色的石磚砌成,看上去就極為堅實。
城內屋舍錯落有致,街道整潔,竟有幾分京城民居的規整。
更難得的是,城中炊煙裊裊,人來人往,好一副自給自足的興旺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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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走在前面,回頭低聲道:「殿下,暗城到了。」
孟行舟點了點頭,抱著含章下了擔架,大步走入城中。
一進城門,原本在街上行走的百姓們紛紛停下了腳步。
見有青石他們幾個之外的人影出現,他們先是愣住了,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是殿下!」
「殿下回來了!」
「真的是殿下!我認得他的臉!和先太子長得並不像,卻是和先太子妃她娘家父親十分相似呢!」
……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出,他身上帶著像是被火燒過後留下的傷疤,臉上白一塊黑一塊的,看上去十分可怖,在看到孟行舟的面容時,他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老臣……老臣參見殿下!」
孟行舟腳步微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畫面。
那是他幼時的記憶,一個年輕的男人在花園中陪著他,拿著一把劍比劃的場景。
孟行舟聲音乾澀地喊了一聲:
「孟老師。」
「老臣不敢!」那老人哭得像是個孩子,「殿下還記得老臣便好!便好啊!」
緊接著,街上的百姓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
轉眼間,整條街道上都跪滿了人。
「參見殿下!」
「殿下萬歲!」
「先太子在天有靈,保佑殿下平安歸來!」
呼聲此起彼伏,在山谷中迴蕩。
含章被這陣仗嚇到了,小手緊緊抓著孟行舟的衣襟,小聲問:
「爹爹……他們為繩摸都跪下啦?而且大家都叫你殿下哎,這系在玩繩摸遊戲嗎?」
孟行舟低頭看著含章,沉默了許久,腦子裡閃過諸多念頭,最後卻還是做出了決定。
他緩緩蹲下身,將含章放在地上,然後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
「含章,爹爹要告訴你一件事。」
含章眨巴著大眼睛,認真地看著他。
「爹爹不叫孟行舟,或者說……孟行舟只是爹爹的一個名字,」孟行舟的聲音很輕,「爹爹真正的身份,是先太子的兒子,也是皇位的真正繼承人,現如今那個皇帝,不過是聯合外臣篡位而來。這座城,是爹爹的父親……也就是你爺爺的舊部們守護了多年的地方。」
含章歪著腦袋,努力消化著這些信息,聽後恍然道:
「哎呀,窩早就機道啦!爹爹才系真龍,那個皇宮裡的系個假龍哩!」
孟行舟知道,含章所說的肯定和自己說的不是同一個意思,畢竟這丫頭的腦迴路向來不同,還有那樣神奇的身份。
他沒有細問,只誇獎道:
「那含章真是很厲害了。」
突然被爹爹誇了一句,含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問:「那爹爹的爹爹似不似很膩害的人?」
孟行舟失笑:「……算是吧。」
含章又道:「那爹爹就系很膩害的人的兒子,所以,窩也是很膩害的人的兒子的女兒呀,當然也很膩害咯!」
這一番繞來繞去的話弄得孟行舟剛才生出的感傷都快沒了。
含章卻突然指著滿街跪著的百姓,天真地問:「那窩以後也闊以讓他們介樣跪下嗎?」
孟行舟:「……」
一旁的孟姓老臣忍不住笑出了聲,眼中含淚:
「小主人說笑了。
您是先太子的孫女,是殿下的掌上明珠,自然……自然是受得起這一跪的。」
含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做出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鬆開了拉著孟行舟的手,走到了這老者面前,伸出小手,費了好大勁要將他扶起來:「爺爺,你們不要跪啦,膝蓋費痛痛的,痛痛之後就要吃苦苦的藥了哦。」
這老者一下子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睛裡滿是認真的關切,沒有絲毫作偽。
老人家的眼淚又下來了。
先太子仁德,所以哪怕已經仙去多年,依舊能有這麼多人願意為了他聚集在這裡,守護著他的孩子。
而現在,先太子的孫女同樣擁有一顆真正的仁德之心,叫他們仿佛在這一刻,看到了當初那個令人真心崇敬的先太子殿下又出現在了眼前。
這讓他們怎麼能不感動到落淚呢?
「好……好……老臣不跪……不跪了……」他顫巍巍地站起身,用袖子抹著眼角,一時都忘了,孟行舟這個真正的主子還沒讓他起來呢。
孟行舟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含章這孩子,總是能用最天真的方式,化解最沉重的場面。
也是這個本心純粹的孩子,給了他復仇之外的輕鬆愉快。
「都起來吧,」孟行舟開口道,「往後非必要,不用再行此大禮。今日我回來,是有事要辦。各位都可各自去忙,晚些時候,我自會召集諸位議事。」
「是!」
百姓們紛紛起身,卻沒有人離開。
他們就這麼沉默地站在街道兩旁,用敬畏又狂熱的目光注視著孟行舟,以及他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含章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孟行舟身後縮了縮,只探出半個腦袋。
孟行舟牽起她的小手,在老臣的引領下,往城中最高處的一座宅院走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
將軍府中,顧長淵剛換下染血的勁裝,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茶,府門便被敲響了。
「聖旨到!鎮北將軍顧長淵接旨!」
顧長淵眉頭微蹙,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出去。
傳旨太監展開聖旨,用尖銳的聲音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鎮北將軍顧長淵,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特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以彰其功。
另,將軍長年征戰,勞苦功高,朕不忍其再受奔波之苦,即日起,將軍無需再上朝議政,於府中靜養便可。
欽此。」
顧長淵跪在地上,聽著聖旨的內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無需上朝議政,於府中靜養。
說得倒是好聽,這不就是明升暗降、變相軟禁嗎?
看來皇帝已經知道他未請聖旨,就私自帶兵出城的事情了。
更別說,他救下的還是本應該和他水火不容的孟行舟。
來京城這段時間,顧長淵也算是看出來了。
這位他本應該忠誠侍奉的陛下,疑心可重得很呢!
不僅提防著孟行舟這個奸相,連為了大燕犧牲良多的顧家,同樣在皇帝的警惕名單上,甚至比孟行舟還要靠前。
別說是他們倆這外人了,就是那個在其他人眼裡並不討喜,可前後怎麼說也是為了皇帝出了不少力助他登上龍椅的親舅父寧國公,皇帝都沒有全然信任。
這一次拿孟行舟開刀,卻沒有達成想要的效果,反而真的把孟行舟給逼走了。
朝中本來還算穩定的三角,如今已經缺失了相府這一角。
寧國公付桓也被軟禁在家中養傷,短時間內還不能出來走動。
這不就只剩下他將軍府一家獨大了嗎?
也難怪這皇帝越來越癲,竟然敢直接下旨將他也困在府上了。
也是被逼急了,沒有其他路可走,生怕他顧長淵提著刀就上朝逼位去了吧?
「臣……領旨謝恩。」
顧長淵叩首,接過聖旨。
傳旨太監笑眯眯地說道:
「將軍,陛下也是心疼您。您就好好在府中歇息,不要多想。」
「那是自然,」顧長淵淡淡道,「本將軍正嫌朝堂上吵鬧,巴不得能在府上多清靜幾日。」
太監被噎了一下,面色訕訕地告辭離去。
顧長淵站起身,將聖旨隨手丟給身旁的副將,冷聲道:
「去查,到底是誰走漏了消息。」
這京城中的將軍府還沒有經歷過邊境將軍府的血洗流程,人員還是太複雜了,到處都是漏洞。
上次就差點兒讓小滿被人帶出去陷入危險,這次又有人將他的消息往外傳遞。
看來,是時候找個機會,把府上的人好好剔除一下了!
「是!」副將猶豫了一下,又問,「將軍,那小少爺那邊……」
顧長淵想起顧小滿,心情略有些沉重。
那孩子自從含章隨父離京後,又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說話了。
可這事兒顧長淵也無可奈何。
私自帶兵出城護送孟行舟跟含章一程,已經是他仁至義盡了。
他總不能真的起兵造反,逼迫皇帝收回成命,讓孟行舟他們父女倆能留在京城吧?
不過……
看皇帝這樣子,對他和寧國公是不可能輕易解開質疑的,孟行舟遲早都會被重新調回京城。
所以,這事兒應該還算好解決,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讓他靜一靜吧,」顧長淵嘆了口氣,「備馬,我要進宮一趟。」
「將軍!陛下剛下了旨讓您靜養,這時候進宮……」
「本將軍是去謝恩,不行麼?」顧長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只是因為家訓,忠於皇帝。
可不代表他就真的會因為那個一灘爛泥似的皇帝畏手畏腳。
否則,他也不會出城去救孟行舟了。
副將不敢再多言。
顧長淵大步走向馬廄,翻身上馬。
他抬頭望向城外孟行舟離去的方向,心中默念:
「孟行舟,你可千萬要活著。老子為了你,都被皇帝給忌憚上了,你要是就這麼死了,老子可就虧大咯!」
馬鞭揚起,駿馬絕塵而去,直奔皇宮。
而在寧國公府中,氣氛卻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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