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幾番試探
北胡人這次出來,連馬嘴都套了布。
幾千人的騎隊,壓得極靜。
負責帶隊的是個臉上帶刀疤的老首領。
他前頭幾次都叫得最凶,可真到城下,卻比誰都小心。
「下去八個,先把門打開。
上去的人腳輕點,別弄出聲。」
幾個擅攀援的北胡兵甩出飛爪,貼著城牆往上爬。
他們連火把都不點,全憑著月光摸路。
翻進去後,悄悄解決了幾個靠在牆角的更夫。
城門被拉開時,只發出幾聲極輕的悶響。
刀疤首領把手一揮。
「進!快!」
馬蹄裹了草,踩在地上聲音發悶。
一隊人先衝進去,沿著長街直撲那些高牆大戶。
「這家有糧!進去!」
「別傷人!都聽見沒有!
只搶東西,不許殺人!」
有北胡兵剛抽刀,就被旁邊人按了回去。
「你不要命了?忘了來前怎麼說的!」
「把刀收起來!搶了就走!」
高門裡的人早嚇得縮在屋裡,不敢出聲。
有人從門縫裡瞧見滿院子的北胡兵,連哭都死死捂著嘴。
北胡兵也顧不上嚇人。
他們直奔糧倉,搬米搶面,見肉拿肉,見油拎油。
有馬背上已經馱滿了,卻還在屋裡亂翻。
「夠了!拿不了那麼多!」
「別貪!都出來!」
「撤!快撤!」
才一炷香的工夫,刀疤首領已經扯著嗓子在街上喊。
「快撤!搶多少算多少!別把大梁兵引出來!」
一隊人像被鬼追一樣,嘩啦啦往城外跑。
有人連搶來的半袋米掉了,都顧不上撿。
等衝出城門,馬隊立刻散開,像融進了北邊的夜色里。
大梁城裡的百姓,過了好半天才敢開門張望。
有人腿都在抖。
「他們……走了?」
「走了。沒殺人。」
「只搶了糧。」
「這北胡人,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
連守城兵都覺得蹊蹺。
消息很快傳回蕭放帳中。
明睿進來時,蕭放正在燈下看城防圖。
「王爺,北胡人動了。
只來了一小股,搶了南邊一座小城。
沒殺人,搶了糧就跑。」
蕭放頭也沒抬。
「傷了多少?」
「只有兩個百姓摔了跤,無人喪命。」
蕭放「嗯」了一聲。
「他們知道怕了。」
明睿道。
「要不要派兵追?」
「不追。」
蕭放放下手裡的燈挑。
「讓他們再搶兩回。」
明睿一怔。
蕭放已經重新看向城防圖。
「現在搶得越順,他們膽子就越大。
傳令下去,邊城遇襲,只守不追。
讓百姓躲好些,糧先給他們。
我要讓北胡王,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北胡大營這夜,跟過節一樣。
篝火燒得比哪日都旺。
幾個部落首領圍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咧嘴笑。
「這回可算出了口氣!那守城的連追都沒敢追!」
「我就說,國喪期間,大梁兵哪敢亂動!」
「蕭放又怎樣?
先帝才剛走,他還敢當出頭鳥不成?」
「就是!有禮法壓著,他那些兵也只能當烏龜!」
眾人越說越起勁。
有人把酒碗往地上一頓。
「照我看,咱們根本不用這么小心!
他們不敢動兵,我們何必跟做賊似的?」
北胡王卻搖了搖頭。
「不能大意。
蕭放不是普通將領。
他若真急了,可不會管什麼禮法。
我們求的是糧,是活路。
別去激怒他。」
一個年輕些的首領立刻不滿了。
「大王!若他一直不動,我們難道只搶這些邊角小城?
搶這點糧,能餵飽多少人?」
「就是!現在不趁他們國喪多搶,等禮法過了,我們就更難了!」
「不如去搶豐城!那裡是北境糧倉,幹上一回,夠咱們整個冬天!」
眾人眼睛都亮起來。
北胡王端著酒碗,沒說話。
他當然想搶豐城。
可他也真怕把蕭放逼出來。
「大王,再試探一次。
這回找個中城,多待一會兒,多搶一點。
看蕭放出不出來!」
「若他還不追,就說明他真被國喪壓住了。」
北胡王沉默片刻,重重「嗯」了一聲。
「好。就按這個辦。」
三日後,北胡軍又動了。
這回打的是個中型城池。
城比上次大些,人也多一些。
帶隊的仍是刀疤首領。
他比上回更敢闖了。
「城門打開後,往裡探!兩炷香!」
「大戶糧多,都往裡頭走!」
「別磨蹭!別傷人!拿了就回!」
北胡兵比上回膽子大了點,也不像頭回那麼縮手縮腳。
有人衝進糧鋪,一袋一袋往外搬。
有人闖進富戶,連庫房裡的醃肉都沒放過。
街上的百姓嚇得滿巷子跑。
「北胡人來了!」
「快跑!快躲起來!」
可這夥人卻不怎麼理會他們。
只搶糧,不追人。
有個北胡兵被屋裡掉下來的米袋砸了腳,疼得直罵,卻也沒拔刀。
「拿了就快走!別管人!」
「北門集貨!快!」
兩炷香後,刀疤首領又是一聲令下。
「撤!」
馬隊像潮水一樣退了出去。
有守軍追出來,追了不到半里,又退了回去。
北胡人越發認定。
蕭放不敢在國喪期間動武。
這消息傳遍北胡大營,眾人最後的顧忌也散了大半。
「連中城都搶了,他還是沒出來!」
「他一定是不敢!不然以蕭放的性子,能容我們搶第二回?」
「豐城!這回必須打豐城!」
「搶了豐城,全北胡都能過冬!」
北胡王終於不再壓著,如同看到了希望。
「傳令各部落,集合全部可戰之兵。
最少集結十五萬人,給我全力去打豐城!」
「只此一戰,搶夠過冬糧草!」
帳中一片應和,像雪後狼群終於聞見了血味。
十五萬人。
他們幾乎是把所有家底都掏了出來。
北胡等這一口糧,已經太久了。
北胡十五萬大軍,到底還是動了。
這麼多人馬,再想藏也藏不住。
騎兵過境,像黑壓壓的蝗群,馬蹄捲起的雪塵隔著老遠就能看見。
北胡人自己也知道藏不住行蹤。
可他們不在乎了。
「蕭放知道又怎樣?他也不敢出城!」
「對,鎮北軍雖然有四十萬人。
可他們要守十三座城池,這麼分下來,每個城池也沒有多少守軍。」
「咱們十五萬打他幾萬,一人一口都能把豐城吞了!」
「搶完了就回,不等他援兵到!」
他們行軍極快,像一群被餓瘋了的狼,朝豐城直撲過去。
蕭放早已猜到了他們要幹什麼。
搶小的,不過是試探。
等他們以為大梁真不敢動兵,就一定會奔北境最大最富的幾座城而來。
只有大城裡的糧,才夠他們全族過冬。
所以北胡兵剛一出營,蕭放就已接到消息。
他站在帥案前,只問了一句。
「他們往哪個方向?」
「豐城方向。
全軍十五萬,沒有分兵。」
「十五萬。」
蕭放冷笑一聲。
「他們這是把命全押上了。」
他轉身看向輿圖,手指在豐城上一按。
「傳令,各城抽兵,以最快速度向豐城集結。」
「要多少?」陸昭忙問。
「能調多少調多少,至少三十萬。」
「全從關內走,北胡人看不見。」
「記住,快,但不要亂。」
軍令一下,各城邊軍立刻動了起來。
大隊人馬借著夜色,從關內官道朝豐城疾行。
旌旗收卷,馬蹄裹布。
沒有火把,也沒有號角。
三十萬人分作數路,像幾柄黑刀,無聲無息地往豐城插去。
而北胡人對此毫無所覺。
他們還唱著胡歌,做著搶糧的美夢,一路朝豐城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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