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想緊緊攥住姬長齡的手
姬長齡話音落下,滿堂寂然。
他負手立在燈燭之下,袍角被燭火映出一層暗沉的光澤。
面容隱在光影交界處,眸底神色晦暗,辨不分明。
他不再看裴知衡,只朝許歲寧伸出一隻手來,「隨我回去。」
許歲寧跪在地上,仰頭望著那隻手,愣了一瞬。
膝上麻意未散,腕間那圈紅痕被袖口遮住了,可她望著那隻手掌,竟無端生出想緊緊攥住的衝動。
許歲寧咬了咬唇,將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只輕輕一收,便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她跪了太久,膝蓋酸麻得厲害,起身時腳步一虛,往前晃了一下。
姬長齡便隔著衣袖托住她的肘彎,將她穩穩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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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許歲寧站穩,他才收回手,負在身後。
裴知衡仍跪在她身後,雙目赤紅地望著那道被袍角遮去一半的背影,喉間那股腥甜之氣翻湧得幾乎壓不住。
他想追上去,可膝蓋像生了根似的,怎麼也站不起來。
張了張嘴,唇齒間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裴老夫人聞訊趕來,面色鐵青地站在外頭,嘴唇翕動了數回,終究沒敢吐出半個字。
她活了這把年紀,在京城裡周旋了大半輩子,比誰都清楚長齡侯三個字的分量。
縱使與裴家有舊,也絕非裴家能招惹的。
若此刻開口攔了,明日裴家便不知在哪個關節被人不動聲色地絆上一跤。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許歲寧跟在姬長齡身後,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姬長齡跨出門檻時,嗓音清冽:「今日之事,若有半句風言傳出去,你提頭來見。」
平安抱拳應了聲「是」。
隨即平安轉過身,聲音淡淡的:「今日之事,御史台的人從頭到尾沒有看見過。何主簿,你明白了?」
何主簿伏在地上,嚇得冷汗直冒,聲音發顫:「下官明白,下官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姬長齡掃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抬步往外走去。
許歲寧跟在他身後,經過裴知衡身側時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月容小跑著跟上來,許歲寧朝她輕輕擺了下手,示意無礙,便繼續跟著那襲紫袍的背影往外走。
走出鋪子時,許歲寧才驚覺,天色竟已這般晚了。
馬車停在街角。
姬長齡走到車前,親自伸手掀了車簾,側過身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上車。」
許歲寧被他這樣看著,耳根忽然燙了一燙,慌忙低下頭,提裙往上走。
她其實腿還有點發軟,方才跪了那麼久,膝蓋酸麻得厲害,踩腳踏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許歲寧下意識驚呼一聲,先伸手護住了臉。
下一瞬,一隻手臂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肘彎。
姬長齡不知何時走近了,隔著衣袖托著她,皺了皺眉,「仔細些。」
待將她妥帖地扶穩了,便鬆了手,退後一步,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許歲寧坐進車裡,靠著車壁,心跳得厲害。
她坐在車裡,很快發覺他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姬長齡跟著彎腰鑽進車廂,在她對面坐下。
馬車很寬敞,可他身形高大,一坐進來便讓整個車廂顯得逼仄了不少。
他的膝幾乎要碰上她的膝,隔著兩層衣料,她卻莫名覺得那一片空氣都燒了起來。
許歲寧不由往後縮了縮,把自己往車壁那邊靠了靠,垂下眼不敢看他。
她低著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許歲寧只覺心下跳愈發得厲害了。
她忽然不知道該作何想。
先生今日幫了她這樣大的忙,她心裡滿噹噹的都是感激和濡慕,可她還是不敢深想先生為什麼肯幫她。
先生是天上的人,清冷無欲,教她習香三年,從來都是清清白白的長輩風範。
那些她不敢細想的念頭,大約只是她自己心亂了,是對她的仁慈生了貪念。
可許歲寧卻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姬長齡正望著她,眼眸微垂,眸光幽深沉靜。
她被他看得心頭一跳,連忙又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邊沿,將那一片薄薄的布料揉得皺巴巴的。
「冷麼?」他忽然開口。
許歲寧搖了搖頭,喉嚨卻有點發緊,只細細道:「不冷。」
姬長齡便不再說話了。
他偏過頭,視線落在車簾上,側臉被車廂里懸著的那盞昏燈勾出一道清雋的輪廓。
整個人冷清得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周身不帶一絲煙火氣。
許歲寧望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忽然就安靜下來了。
她覺得自己方才那些莫名的緊張和侷促真是可笑。
先生便是先生,清清正正的一個人,幫她不過是長輩照拂晚輩的情分,她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馬車在長齡侯府門前停下時,夜色已經很濃了。
門房早早開了門,車駕徑直駛入府中。
姬長齡下了馬,等許歲寧從車裡出來,沒有說話,只帶著她徑直往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被推開,裡頭已掌了燈。
許歲寧一時有些踟躕。
她知道書房是很機密的,非親近者不可進。
便是在裴府,裴知衡也總不讓她進去。
許歲寧摸不准姬長齡的意思。
他沒開口,她便有些不敢進,也不敢離開。
直至裡面發話了,「進來。」
許歲寧這才提著裙擺走了進去。
姬長齡走到書案後面站定,背對著她。
他個子高,站在那張寬大的書案後,便顯得整個人像一棵孤峭的松,身姿挺拔,脊背筆直。
他不動,也不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好似一尊被月色浸透了的石像,周身沒有一絲溫度。
許歲寧忽然有些邁不動步子了。
方才在馬車上那股莫名的侷促又涌了上來,比方才更甚。
她看著先生背對著她的那道身影,只覺得他立在窗邊的姿態冷峻而疏離,像一尊被供奉在高台之上的神像。
眉目低垂著,任人仰望叩拜,卻不與任何人親近。
這叫許歲寧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極深的敬畏來。
先生就是先生,是那個教她識香、教她辨材、教她在這世間如何不卑不亢地立身的人。
他於她而言是師長,是倚靠,是天上的神佛,清清冷冷地坐在雲端,伸手遞給她一把梯子,卻不容人逾矩半分。
「先生。」她站在門邊,輕輕喚了一聲。
姬長齡沒有轉身。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嗓音清冽,不辨喜怒:「過來。」
許歲寧愣了一下,隨即慌忙邁步往前走了幾步,在離書案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方才在鋪子裡時,她跪在地上仰頭望他,心裡全是依賴和信任。
可此刻他背對著她站著,一言不發,周身的氣度清冷,無端端讓她生出一種又敬又畏的怯意來。
書房裡安靜了許久。
姬長齡終於轉過身來。
燭火落在他臉上,將那副清雋冷峻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他垂眸看她,目光從她微微泛紅的鼻尖滑到她絞著袖口的細白手指,又落回她那雙清透嫵媚的眸子上。
許歲寧被他看得心頭直跳,卻又不敢移開目光。
她仰頭望著他,忽然覺得先生身上那股清冷勁兒比從前更重了,冷得讓她心裡發慌,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姬長齡的視線跟著她的動作落下去,又緩緩抬起來,眸色微深。
「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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