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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他心裡頭其實是記掛歲寧的

  裴知衡被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挾著出了醉仙樓,又不由分說塞進裴府那輛馬車裡。

  帘子一落,便將他與外頭的喧囂隔絕開來。

  回到裴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王氏迎出來,見裴知衡面色慘白、背上洇出血痕的狼狽模樣,登時嚇得手腳發軟,連聲喚人去找府醫。

  裴知衡卻側身避開她攙過來的手,啞著嗓子只說了一句「無礙」,便自顧自往東院去了。

  東院裡靜悄悄的。

  往日許歲寧在時,院中總有一兩盞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她低頭做針線的影子。

  而今他推開臥房的門,裡頭漆黑一片,連一點人氣都沒有。

  他摸到桌邊點了燈,燭火跳了幾跳,才看清屋內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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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梳妝匣子敞著口,裡面空蕩蕩的。

  衣桁上只掛著幾件他從前隨手搭在那裡的舊袍子,皺巴巴地垂著。

  他記得歲寧在時,這東院雖談不上熱鬧,卻總有她拾掇出來的齊整。

  妝檯擺得一絲不亂,連他散落在椅背上的外袍、搭在架上的汗巾,也總會被她疊好收進箱籠里。

  她走了不過三日,這屋子便空了。

  他低頭,目光落在妝檯半開的抽屜里。

  那裡擱著一小截斷了的紅繩,細細的,褪了色。

  大約是許歲寧從前系在腕上的那根,不知何時斷了便隨手放在此處。

  如今人走了,連這樣細碎的東西都忘了帶走。

  他拿起那截紅繩攥在掌心裡,上面依稀還殘留著一點許歲寧身上的氣息,若有若無的。

  裴知衡忽然想起兩年前她剛嫁過來的那個冬天。

  那時候他對她談不上什麼情意,只當是娶個不用費心對待的妻子,娶便娶了。

  她頭一回給他送湯來,站在書房門口探頭探腦地望了一眼,見他伏案寫字不敢打擾,便輕手輕腳地將湯盅放在門口的矮几上。

  那時他瞧見了,只嫌煩,讓長順去傳話,說她此舉掉價,日後不要再做。

  而今想想,他大抵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突然闖入他生活里的人。

  他心裡頭其實是記掛她的。

  只是他從來不開口,甚至連他自己都騙過去了。

  院門忽然被人推開,一陣腳步聲碎碎地響進來。

  他轉頭,便見一個穿著水紅衫子的女子端著托盤走進來。


  許嬌滿頭的烏髮已挽成婦人髻,鬢邊簪一支赤色金簪,襯得那張臉明艷照人

  她走近來,笑容柔柔的,語調也軟:「衡哥哥,我熬了參湯,您趁熱喝一口罷。」

  「背上的傷還沒好全,大夫說了要仔細將養。」

  裴知衡沒接那湯,只盯著她鬢邊那支金簪看了片刻,忽然問:「你把妝檯上的東西都收了?」

  許嬌愣了一瞬,隨即笑得越發燦爛:「是呀,那屋裡擺了那些舊物,總歸是要騰出來給新人用的。」

  「我想著回頭去添些新的妝奩和首飾來,衡哥哥瞧著可好?」

  她說著,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得意。

  許歲寧走後的第二天,她便帶人把東院裡里外外掃了一遍。

  但凡許歲寧遺漏的物件,無論是一隻耳墜、一方帕子,還是那幾本擱在枕邊的書,她全丟了。

  東西雖不多,但她丟一件便覺得痛快一分

  許歲寧是嫡妻又如何?

  占著正頭娘子的位置又如何?

  最後還不是被她逼走了。

  往後這東院,這裴府里的一切便都是她的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住進來,光明正大地做這個院子的女主人。

  「誰讓你動她東西的?」裴知衡的聲音啞得厲害。

  許嬌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出去,」裴知衡說。

  許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眶裡霎時蓄滿了淚:「衡哥哥,我……」

  「出去!」他的聲音冷了下去。

  許嬌咬著唇,眼淚滾下來,放下湯碗,轉身便跑了出去。

  第二日天剛亮,裴知衡便讓長順出門去打聽許歲寧的下落。

  長順回稟,說許娘子今日在城南的鋪子裡。

  裴知衡聽了,換了身乾淨衣裳便往外走。

  一路穿過遊廊走到正院門口時,忽然聽見花廳那邊傳來一陣笑聲。

  是許嬌。

  他腳步頓住了。

  許嬌正坐在花廳里同幾個丫鬟說笑,手裡攥著一把團扇,扇面上的海棠花繡得鮮妍明媚。

  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粉色的褙子,烏髮間簪了兩支簪子,面頰紅潤,眉眼彎彎,全不見半分前幾日的狼狽。

  許歲寧走了,她便整個人都鬆快了起來。

  裴知衡站在遊廊拐角看著她,忽覺得心下泛起一陣莫名的厭煩。


  她在笑什麼呢?

  歲寧剛走不過三日,她便已經迫不及待地要把歲寧的痕跡全部抹去。

  他忽然想起許歲寧在時,許嬌每每見他總要做出幾分委屈的姿態,說歲寧待她如何刻薄。

  他那時候覺得許嬌可憐,歲寧未免太不通情理。

  可如今想來,歲寧從頭到尾做的,不過是不許一個爬了自己丈夫床的女人登堂入室罷了。

  她有什麼錯呢?

  她不過是守著正妻最後的體面,而他那時卻覺得她不懂事。

  裴知衡閉了閉眼。

  他沒有再往花廳去,轉身朝馬廄走,解了一匹馬翻身騎上,不顧背上傷口撕裂的劇痛,勒馬便往外沖。

  一路打馬往城南去。

  長街盡頭,果真開著一家小小的鋪面。

  他翻身下馬,推門進去,目光急切地掃了一圈,沒有看見許歲寧的身影,卻看見林卿辭坐在靠窗的桌邊。

  林卿辭今日穿著一身玄青色的窄袖武官袍服,腰間佩著刀,大約是下了職直接過來的。

  他手邊擱著一盞茶,正低頭看著一本什麼冊子,聽見門響便抬起頭來,看見裴知衡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裴兄。」林卿辭站起身來,語氣平淡,「這裡不歡迎你。」

  裴知衡沒有理他,目光越過他往鋪子後頭看:「歲寧呢?」

  「她不在。」

  「你撒謊!你讓她出來,我要見她。」

  林卿辭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他面前:「裴兄,我說了她不在。」

  裴知衡哪裡肯信,正要再往裡闖,後堂的門帘忽然被人掀開。

  許歲寧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件芙蓉色的襖子,頭髮用一支素銀簪子松松綰著,已不再梳婦人髻,眉目間乾乾淨淨的,沒有施多少脂粉,卻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透嫵媚。

  燭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而淡遠。

  裴知衡看見她的那一刻,只覺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他幾步衝上前去,卻被林卿辭伸臂攔住。

  「裴兄,別逼我動手。」

  裴知衡沒有理他,只越過林卿辭肩頭望著許歲寧:「歲寧,我有話同你說。你讓旁人出去。」

  許歲寧只淡淡抬眸看他一眼:「沒什麼好說的。和離文書我已托人送到京兆衙門去了,裴府若不肯簽,我便按律請衙門判離。裴大爺,你回去吧。」

  裴知衡越發急了,往前又掙了一步:「歲寧,我真的知道錯了!這兩年裡是我不對,我不該冷著你,我不該去看許嬌,你給我一次機會,往後我一定好好待你……」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嘶啞:「歲寧,你就這麼狠心?兩年夫妻,你說走就走,連一句旁的話都不肯與我多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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