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若她心裡當真有你,如今又怎會不肯見你呢?
那笑聲極輕,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冷意。
「裴兄,」林卿辭將錦盒推回去,指尖在盒蓋上輕輕一叩,「你以為寧姐兒是能用一副鐲子哄回來的人麼?」
裴知衡一愣。
「你覺得只要能見到她,她就會回心轉意。」
「可裴兄想過沒有,她為什麼不願見你?」
裴知衡張了張嘴,一時竟吐不出半個字來。
林卿辭看著他,面上的笑意漸漸淡下去:「寧姐兒嫁進裴府兩年,這兩年裡你是如何待她的?」
「從她進門第二個月起,你便將她冷在東院,一年到頭宿在她房裡的日子,一隻手便數得過來。」
「她每年生辰,你哪一回上心過?倒是把嬌姐兒的生辰大操大辦,滿府張燈結彩,可曾想過她等了你一整夜?」
裴知衡的面色霎時白了。
他想辯駁,想說他心裡是有她的,只不過他性子冷,不擅表達罷了。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林卿辭說的樁樁件件,都是真的。
他確實不曾記得她的生辰,確實不曾在她受委屈時替她出頭。
甚至許歲寧喜歡什麼、厭惡什麼,他此刻站在這裡搜腸刮肚地想了半晌,竟也想不出一件來。
他只知道歲寧安靜,懂事,不吵不鬧,比嬌姐兒省心得多。
他便理所當然地覺得她會一直那樣安靜下去,覺得她不需要他花什麼心思去哄、去疼。
裴知衡這般想著,忽然有些喘不上氣來。
「裴兄,」林卿辭的聲音緩和了些,卻依然沒有讓步的打算,「兩年蹉跎已經夠了。」
「你若還有半分憐惜她的心腸,便放過她吧。」
「好聚好散,往後各自安好,對你們兩個人都好。」
裴知衡的眼眶驟然紅了。
他喉結上下滾了幾滾,聲音低啞,帶著些許不甘:「我只見她一面……林兄,我求你了,我就只見她一面。」
那一聲「求」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連他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他裴知衡何曾對人這般低聲下氣過?
從前在裴府,他是長房嫡孫,是老太太捧在手心裡的眼珠子,走到哪裡都是被人捧著敬著的。
可如今他站在醉仙樓的大堂里,對著一個他從前最看不上眼的武夫,放下身段來求,卻連一面都求不到。
裴知衡不肯走。
他總覺得只要見了面,只要讓歲寧看見他這副模樣,她總會心軟的。
歲寧從前那樣溫柔那樣好,她不會看著他在外面這樣狼狽的。
林卿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著實沒有什麼波瀾。
他想起許歲寧出嫁前,有一回在許府後園裡遇著裴知衡來訪。
那時候她才十五歲,隔著一道月洞門看見裴知衡的背影,回頭時整張臉都是紅的,滿眼的憧憬。
她頭一次拽著他的袖子小聲說「辭表哥,那個人就是裴家的大爺」。
那時候的林卿辭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和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酸澀得厲害。
他那時候就知道自己沒機會了。
裴知衡出身好、樣貌好、前程好,是許家上下都滿意的女婿人選。
而他林卿辭不過是個武夫,能給許歲寧什麼呢?
可如今兩年過去,那個讓許歲寧紅著臉躲在月洞門後偷看的人,竟站在他面前求他通融,宛如一條喪家敗犬。
他不想替許歲寧心酸,可此刻看著裴知衡這副模樣,他還是替她覺得不值。
「裴兄,你說她心裡有你。」
「那我問你,若她心裡當真有你,又怎會不肯見你呢?」
裴知衡聞言,面色一僵。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來。
林卿辭便不再看他,轉身朝樓梯走去。
他在上樓的拐角處停了一步,側頭對候在堂下的小廝低語了幾句,又朝大堂外頭抬了抬下巴。
那小廝會意,一溜煙地跑了出去,往裴府的方向去了。
裴知衡獨自站在大堂中央,看著林卿辭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仰頭又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覺得兩腿發軟,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便再也站不起來了。
大堂里零星幾個食客還在看著,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有人認出他來,又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地指指點點。
掌柜的走過來想勸,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嚇得又縮了回去。
裴知衡只望著那道樓梯,盼著某一刻那扇雅間的門忽然開了,許歲寧從裡面走出來,看見他坐在下面等了這樣久,心裡一軟,便肯跟他回去了。
……
林卿辭上了樓,推開雅間的門時,許歲寧正站在窗邊。
她背對著門,聽見推門聲便轉過身來,面上帶著一層掩不住的擔憂。
見只有林卿辭一個人進來,她才略略鬆了口氣:「他……走了?」
林卿辭搖了搖頭,將門輕輕合攏:「沒走。坐在大堂里不肯動。」
許歲寧的細眉又蹙了起來。
三嬸母在一旁嘆了口氣,低聲罵了一句「沒臉沒皮的」,又將許嬡摟進懷裡捂住她的耳朵,不讓她聽這些大人間的腌臢事。
許歲寧便不再開口了。
林卿辭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疼惜。
「別想了,」他溫聲道,「他等久了自然會走的。我已經讓人去裴府傳話了,讓裴老夫人來帶他回去。」
許歲寧聞言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辭表哥讓人去裴府了?」
林卿辭笑了一下:「總不好讓他一直堵在樓下,叫旁人看了笑話。」
「裴老夫人最重體面,知道她孫子在這兒丟人現眼,自然會來領人。」
他說得雲淡風輕的,許歲寧卻聽出了底下的用心。
他不與裴知衡動手,是不想讓她難做。
暗中使人去請裴老夫人,更是不想裴知衡在這鬧得太難看,讓旁人議論她。
許歲寧心頭一暖,抬眼望他,聲音低低的:「辭表哥,今日多謝你了。」
林卿辭被她那一眼望過來,耳尖又有些發熱。
他別開目光,假裝去看窗外街上的行人,嘴上卻道:「不必謝我。你是我表妹,我不替你擋著,誰替你擋著。」
他說「表妹」那兩個字時,心裡泛著些許澀意,面上卻不顯。
許歲寧沒有察覺到他那點細微的情緒,只低頭笑了笑,將那隻油紙包拆開來,露出裡頭白嫩嫩的糖蒸酥酪。
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奶香濃郁,甜而不膩,入口即化,是她從前最喜歡的味道。
……
醉仙樓下的大堂里,裴知衡枯坐了將近一個時辰。
起初他還挺直了脊背坐著,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樓梯口。
可後來坐得久了,背上裂開的傷口愈發疼了,額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滲,將鬢髮都打濕了。
裴知衡咬著牙撐著不肯走,面色卻越來越白。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他明明什麼也沒有做錯,他只是沒有對她熱絡而已。
他以為日子還長,往後慢慢待她好便是了,可她偏偏不等他。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荒唐的恨意。
她怎麼就這麼狠心,走得這般乾淨利落,連回頭看他一眼都不肯?
可那恨意剛浮上來,醉仙樓的門便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裴老夫人站在門口,面色鐵青,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和四個家丁。
她掃了一眼大堂里的情形,目光落在裴知衡身上時,臉色更黑了。
老太太走上前來,在裴知衡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半晌,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惱怒。
裴知衡仰起頭來看見祖母的臉,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祖母……」
老夫人壓低聲音,咬著牙道:「你還有臉喊我?裴家的臉面,今天叫你丟盡了!」
裴知衡囁嚅道:「祖母,她只是一時氣惱……我再等等,她會心軟的。」
「糊塗!」
裴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她若只是氣惱,何至於搬出裴府!又何至於拿京兆衙門來威脅和離?」
裴知衡被她罵得渾身一震,眼眶卻更紅了:「祖母,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你讓我再見她一面,我當面同她賠罪,往後我一定好好待她……」
裴老夫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又恨又疼。
她養大的孫子,從小要強要體面,何曾這樣在人前失態過?
可現在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氣,朝身後兩個婆子遞了個眼色。
兩個婆子會意,走上前來,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裴知衡的手臂。
「衡哥兒,你若是還認我這個祖母,今日便老老實實地跟我回去。」
裴老夫人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再在這裡坐下去,只會叫外人看了裴府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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