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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那無意間落入他眼底的一抹春色

  姬長齡便不再問了。

  「日後,喚我先生。」

  「若你當真想走,我亦可助你。」

  許歲寧猛地抬起頭來,唇齒微動,似想說些什麼,卻到底沒有發出聲來。

  她心下其實還是不太敢信的。

  他是她的先生,是高高在上的長齡侯,雖然位高權重,可裴府的事與他有什麼相干?

  他憑什麼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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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站在燭火底下,那雙眸子太過深沉,許歲寧看不透。

  亦不敢往深處想。

  在她眼中,姬長齡永遠是那個端坐在香室里的先生,眉目冷淡,無喜無怒無欲無求。

  這樣的人怎麼會有什麼旁的心思呢?

  大約,不過是見不得自己教過的學生受些委屈罷了。

  先生護短,原也是情理之中的。

  許歲寧將心頭那點莫名的異樣按下,啞著嗓子低低道了一句:「多謝先生。」

  她頓了頓,似鼓起勇氣,又道:「先生,我想走。」

  她垂首站著,形容溫順,無端惹人心憐。

  姬長齡卻不由想起數日前她那張惶然的臉,和方才她在廊下低眉喚他那一聲「叔父」,聲音裡帶著恭謹與疏離,仿佛他們之間當真是那乾乾淨淨的叔侄輩分。

  然則那無意間落入他眼底的一抹春色,終究是落在那裡了,再也拂不去。

  姬長齡伸手接過茶盞,指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輕輕擦過她的指尖。

  許歲寧微微一顫,似被火燎了一下,卻不敢縮手。

  她的指尖涼如玉,觸手生膩,他指腹上薄繭擦過時,便覺她指節僵了一瞬。

  姬長齡垂目抿了一口茶,聲氣復歸平素清冷,只喚了一聲:「平安。」

  祠門被推開,一個身形高大的侍從應聲走了進來。

  姬長齡低聲道:「從今日起,你跟著她,聽她差遣。」

  平安抱拳應了一聲「是」。

  姬長齡便不再多留,將茶盞放回盤中,轉身推門出去了。

  許歲寧站在原處,攥著茶盤的手指慢慢鬆開,指尖觸處,才覺掌心已沁出一層薄汗。

  她望著那道墨綠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陽光從門縫裡湧進來,將他的身形吞沒了。

  祠里重新安靜下來。

  許歲寧垂眼望著手中茶盤,指尖仿佛還留著方才他擦過時那一點溫熱,心裡不由一慌,忙搖了搖頭,將那點無名的心思甩開。


  先生就是先生,是長輩,是神佛一般的人物,如何敢胡思亂想。

  平安留在祠外候著,不多時,裴老夫人便從外頭走了進來,面色有些發沉,目光在許歲寧臉上轉了一圈,似想從她面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可她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淡淡丟下一句:「侯爺走了,你也回去吧。」

  許歲寧低低應了一聲,端著茶盤退了出去。

  月容早已等在遊廊拐角,見她出來忙迎上來,壓著聲音問:「少夫人,方才平安大哥來說,外頭車馬已經備好了,就停在角門那兒,隨時能走。」

  「他還說侯爺吩咐了,不必驚動任何人,您只管帶著東西走便是。」

  許歲寧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回到東院,月容已經將箱籠收拾得差不多了。

  許歲寧嫁過來兩年,東西原也不多,不過幾件御賜之物、幾箱衣裳、幾匣子首飾,外加妝檯上那隻裝著玉佩的青瓷小盒。

  她將小盒攥在手裡,拿出裡頭那枚玉佩貼身收著,冰涼的玉面貼著心口,才讓她覺得踏實了些。

  月容和另一個小丫鬟將箱籠一箱箱往外搬,許歲寧跟在後面,走到院門時,迎面正撞上王氏。

  王氏大約是剛從裴知衡的房裡出來,面上還帶著幾分憔悴,看見許歲寧院裡的下人搬箱抬籠地往外走,先是一愣,隨即面色一變:「許歲寧,你這是在做什麼?」

  許歲寧看了她一眼,並不答話。

  王氏幾步衝過來,看見月容手裡捧著一隻首飾匣子,伸手便要奪:「誰准你動這些東西了!這些都是裴府的東西!」

  月容駭得忙往後一退。

  平安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高大的身形擋在王氏面前,拱了拱手:「大夫人,侯爺有令,少夫人今日要離府,任何人不得阻攔。」

  王氏一聽見「侯爺」二字,面上的怒色僵了一瞬。

  她當然知道長齡侯是誰,也正因為知道,才更覺得難以置信。

  長齡侯與裴家不過是故交,如何管得到內宅之事?

  可那人是長齡侯,是連裴老夫人都要笑臉相迎的人物,她哪敢駁斥?

  王氏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攔,只咬著牙看向許歲寧:「衡哥兒尚未答應和離,你如何便能走?」

  「許歲寧,你眼裡還有沒有規矩了?」

  許歲寧仍不答話,只側過身,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王氏立在原處,看著許歲寧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她轉身便往裴知衡屋裡奔,推門進去時,裴知衡正趴在榻上喝藥,面色蒼白,見她慌慌張張地闖進來,不由皺眉:「母親,怎麼了?」

  「你那個好媳婦,」王氏喘著氣,恨聲道,「她要走了!長齡侯派了人在外頭接她!」

  裴知衡手裡的藥碗「咣當」一聲摔在地上,褐色的藥汁濺了他滿襟。

  他猛地撐起身來,背上的傷驟然撕裂,疼得他面色又白了幾分,可他渾然不覺似的,掀開被子便要下榻。

  「衡哥兒!」王氏一驚,忙撲上去攔,「你傷成這個樣子,如何能動!」

  裴知衡一把推開她的手,踉蹌著往外沖。

  他身上的中衣已洇出暗紅的血漬,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一路跌跌撞撞地追到院門,正望見許歲寧的背影走到角門口。

  日光落在她銀紅的錦緞上,折枝梅花的暗紋在光影里流轉,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始終不曾回頭。

  「歲寧!」裴知衡喊了一聲,聲音沙啞。

  許歲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裴知衡心中一喜,以為她要回頭,跌跌撞撞又往前追了兩步,然則她只停了一瞬,便復向前走了。

  裴知衡僵立在原地,眼底滿是怔然,胸口像被人拿刀子豁開了一道口子,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他想起這兩年裡她坐在燈下等他的模樣,想起她替他研墨時低垂的眉眼,想起她端著湯盅站在書房門口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那時候總覺得來日方長,總覺得自己心裡有她只是嘴上不說,總覺得她會一直等在那裡。

  可如今方知,她走的時候,竟是連頭也不肯回的。

  裴老夫人聞訊趕來時,角門外已經空了。

  她面上滿是驚怒和不可置信。

  長齡侯竟插手了。

  她扶著門框的手收緊了些,回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裴知衡,又看了一眼哭天搶地的王氏,心下莫名只覺疲憊不堪。

  可她不敢去找長齡侯理論。

  那個人是她得罪不起的,亦是裴府得罪不起的。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許歲寧的馬車越走越遠,看著裴家的大好局面像沙塔一樣在指縫間流散。

  馬車裡,許歲寧靠著車壁,將那枚玉佩攥在手心裡。

  冰涼的玉面貼著她的掌心,她想起當初成婚前,那個救下她的,如神佛一般的人。

  她不知道那人是誰,只知道他不是裴知衡。

  那人什麼都沒說,只留下這枚玉佩。

  如今已過了兩年,她不知還能不能再尋到那個救她的人了。

  平安坐在車轅上,風把帘子撩開一角。

  餘光清楚地瞥見許歲寧手中的玉佩,以及玉佩上獨一無二的鸞鳥圖案時,他的面色霎時變得古怪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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