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明日請安後,我們就走
裴老夫人噎了一噎,面色鐵青:「歲寧,你當裴府是什麼地方,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許歲寧回身,隔著幾步的距離與她對視。
她的神色依舊很淡,可那雙嫵媚清透的眸子卻明亮而堅定。
「祖母,」她輕聲道,「您留我兩年了,我自問並未虧欠過裴府什麼。」
「如今大爺有了新人在側,這府里,原就沒有我非得留下的道理。」
許歲寧一席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叫老夫人一時竟找不到話頭來駁。
她不再多言,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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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衡只覺心下恐慌難捺,猛地從椅子上撐起身來,背上的傷驟然撕裂,疼得他面色慘白。
他踉蹌著往前邁了兩步,伸手想去扯許歲寧的袖子,「歲寧!你不能走!」
許歲寧側身避開他的手。
裴知衡撲了個空,整個人往前一栽,眼前驟然發黑。
他腳下一個趔趄,膝蓋先著了地,隨即整個身子直挺挺地往後倒去,後腦重重磕在地磚上。
「衡哥兒!」裴老夫人驚叫一聲。
裴知衡的眼睛還睜著,目光死死盯著許歲寧的方向,嘴唇翕動著,像是還想說什麼,可氣急攻心之下,只覺喉頭一甜,竟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隨即兩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
「快傳府醫!快!」
王氏面色煞白地撲在裴知衡身上,指尖顫著去探他的鼻息,隨即嚎啕大哭,「衡哥兒!衡哥兒你醒醒啊!」
正院裡霎時亂作一團。
許歲寧站在幾步開外,看著地上人事不省的裴知衡,看著哭天搶地的王氏和慌作一團的下人。
她的目光只停了一息,便收了回來,轉身向外走。
裴老夫人扶著桌案站起身來。
她看了一眼昏死的孫兒,又看了一眼那道決然的背影,蒼老的麵皮抖了兩抖,忽然厲聲喝道:「攔住她!」
廊下幾個婆子一怔,隨即齊齊撲上來,擋在許歲寧身前。
月容驚得臉都白了,張開胳膊擋在許歲寧面前:「老夫人!您這是做什麼!」
裴老夫人沒有理月容,只盯著許歲寧的背影:「歲寧,衡哥兒已經為你傷成這般模樣了,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今日你若踏出這個門,往後便再沒有回頭的路了。」
許歲寧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
老夫人被看得心頭一緊,聲音軟了幾分:「你且容衡哥兒醒過來,你們夫妻當面把話說開。」
「他若真肯放你走,我老婆子絕不阻攔。」
「可如今他人都昏過去了,你連等他醒都不肯,這是要逼死他不成?」
許歲寧沉默了一瞬。
她其實清楚得很。
等裴知衡醒過來,又是哭訴又是哀求,王氏再從中添油加醋,老太太軟硬兼施地拖著,這麼一拖便不知道又要拖到什麼時候去。
可她若執意要走,以裴老夫人的手段,未必不會用強。
果然,老太太見她不答話,回頭對身邊的老嬤嬤低聲道:「去,往許府送個信兒,就說少夫人鬧著要和離,請親家過來一趟。」
老嬤嬤應聲而去。
許歲寧閉了閉眼,心下只覺疲憊。
許家的人來了會說什麼,她不用想都知道。
無非是「女子家和離是什麼光彩事」「你離了裴府讓娘家如何做人」「你弟弟尚未娶親,莫要壞了許家門風」之類的話。
那些人平日裡不拿她當正經許家人看待,可到了要掙脫牢籠的時候,便又抬出許家的臉面來壓她。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許家來了人。
來的是許老夫人和許氏,身後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
裴老夫人迎上去,扯了扯嘴角:「親家,歲寧這孩子今日不知怎的犯了擰,鬧著要和離。倒要累得你來替我勸勸她了。」
許氏聽了,先嘆了一口氣,恨鐵不成鋼道:「歲寧啊,和離這種事,你一個姑娘家,哪能自己做主呢?」
「你若真和離了,許家是丟不起這個人的。」
許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勸道:「你弟弟前幾日才定了親事,你若在這當口鬧出和離來,人家那邊怎麼想咱們許家的門風?」
「歲寧,算祖母求你,你便是為了你弟弟的前程,也再忍一忍。」
許歲寧抿唇不說話。
正堂里,裴知衡已經被抬進了暖閣,府醫正在施針。
王氏陪著守在榻邊,偶爾出來一趟,看見許歲寧便惡狠狠地剜一眼,倒不敢再罵了。
裴老夫人坐在裡間與許老夫人低聲商議,時不時傳出一兩句「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總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話」之類的話。
許歲寧站在廊下,聽著那些絮絮的語聲,心下只覺疲倦。
她側過頭,就見月容紅著眼眶站在一旁,低聲問:「少夫人,咱們還走得了麼?」
許歲寧沉默了一會兒,正要開口,就見裴老夫人從裡間走了出來。
她面上的怒色已退了大半,語氣溫和道:「歲寧,祖母跟你說過的事,你可還記得?」
「明日長齡侯要來府上,你也知道侯爺的身份。咱們裴府雖在京中有些根基,可與長齡侯府相比,終究差了不是一星半點。若明日怠慢了侯爺,得罪了那樣的人物,裴府擔不起這個干係,你許家也擔不起。」
她頓了頓,語氣愈加懇切:「你便是心裡再不痛快,好歹等過了明日再說。」
「待侯爺走了,你要走要留,咱們再慢慢商議,如何?」
許歲寧看著她那雙殷切的眼睛,唇角忽地彎了彎,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她如何不知道呢?
裴老夫人不過是不想讓她和離,故意拖時間罷了。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許歲寧只閉了閉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帶著月容往東院去了。
回到東院臥房,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只覺滿院子的嘈雜都被隔絕在了外面。
「月容,清點東西,請安後,我們就走。」
月容愣了一下,旋即重重地點了點頭,紅著眼眶應了一聲「是」,便轉身忙去了。
許歲寧坐在原地,聽著月容翻揀箱籠的細微聲響,抬手撫了撫妝檯上那隻藏著玉佩的青瓷小盒。
第二日天剛亮,月容便端著銅盆進來伺候梳洗。
許歲寧坐在妝檯前,對著銅鏡慢慢梳了一頭烏髮,挑了一對白玉蘭花的耳墜戴上,墜子在耳垂下面微微晃蕩,冰涼的玉面不時貼上脖頸的肌膚。
她又從箱籠里翻出一件銀紅錦緞的對襟褙子換上了。
那錦緞上繡著暗紋的折枝梅花,走動間光影流轉,襯得她整個人像晨光里剛化開的一捧雪水,清泠泠的,又帶了幾分柔艷。
「少夫人,祠堂那邊已經準備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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