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求少夫人……喝了奴家這盞茶
月容聞言,只搖了搖頭:「侯爺一早便入宮去了,說是朝中有要務,不曾留下旁的話,只囑咐奴婢好生照看少夫人。」
許歲寧「嗯」了一聲,面上不顯波瀾,心底卻莫名空落落的一片。
昨夜那真切的美夢還縈繞心頭,她本想著醒來看見先生,便能再尋到半分暖意。
卻不想他早已不在府中。
夢裡養母掌心的暖意太過真切,襯得她眼下的人生愈發寒涼可笑。
她斂了眼底的失落,輕輕頷首:「既如此,我們回裴府吧。」
月容聞言,忙伺候她梳洗更衣,乘著侯府備下的馬車,悄然返回裴府。
裴府下人們閒話不避人:
「許二小姐三日後就要入府了,大爺竟沒讓人準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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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許姨娘,說好聽是妾,說難聽便是個僕從,僕從還要什麼排場?」
月容將這些話學回來,暗笑許嬌此番進門,無異自討苦吃。
又說大爺原想備些體面,卻被老夫人和大夫人一併攔了回去。
許歲寧只聽著,未置一詞。
如此過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天還沒亮透,裴府角門便無聲無息地開了。
一頂青布小轎從側巷裡抬進來,前後連個鼓吹儀仗都沒有,只兩個抬轎的粗使婆子跟在轎後頭。
轎簾掀開一角,許嬌低著頭慢慢下來。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淺粉色褙子,底下繫著條藕荷色百褶裙,發間只簪了一對銀簪子,連朵紅花都不曾綴。
晨光熹微,照得那張素日明艷的臉寡淡了幾分。
她攥著袖口,一雙手指節捏得發白。
裴府沒有給她準備喜堂,更沒有什麼拜天地的禮數。
按規矩,妾室進門只需去正院向主母磕頭敬茶,得主母允了,才算過了明路。
許嬌被引著穿過狹長的夾道。
那夾道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兩旁是高高的磚牆,仰頭只看得見一長條灰白的天,連鳥雀都飛不進來。
夾道盡頭是正院門口,地上鋪著一塊蒲團,蒲團前一張矮几,几上擺著茶壺茶盞。
許嬌走到蒲團前,雙膝一彎,便跪了下去。
兩個婆子斟了茶湯,端正擺於几案中央,便退到一旁垂手肅立。
院子裡靜得很,廊下只站著幾個心腹嬤嬤。
許歲寧坐在正堂上首的圈椅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紅色的通袖襖,耳上戴著的仍舊是那對小巧的珍珠墜子,可不知怎的,那珍珠今日格外瑩潤,襯得她一張臉愈發白皙沉靜。
裴知衡坐在她下首稍偏的位置。
背上的傷將將結痂,還不敢靠實了椅背,只虛虛地坐著,面色有些蒼白,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廊下跪著的那道粉色身影上。
裴老夫人坐在另一側,手裡攥著佛珠,面上淡淡的,不辨喜怒,半晌才慢聲道:「開始吧。」
一旁的嬤嬤捧了茶盤過來,一盞青瓷茶盞擱在盤心,茶湯澄碧,熱氣裊裊。
許嬌膝行兩步,跪到許歲寧面前,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將茶盞捧起:
「奴家……給少夫人敬茶。」
那盞茶舉在頭頂,手臂微微發抖,茶湯在盞中輕輕晃蕩,幾欲溢出。
許歲寧垂眸看著跪在腳邊的人。
許嬌今日的妝化得淡,只薄薄施了一層粉,唇色也淺,倒比往日平添了幾分楚楚之態。
許歲寧沒有伸手。
廳里靜了一瞬。
許嬌舉著茶盞,跪在地磚上,手指攥著盞沿,指節泛白。
裴知衡的手在袖中攥緊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
許嬌的胳膊漸漸發酸。
那盞茶不算重,可舉久了,腕子便止不住地抖,滾燙的茶水在盞沿晃蕩,險些潑出來。
她咬著牙又磕了一個頭,聲音裡帶上了薄薄的濕意:「求少夫人……喝了奴家這盞茶。」
許歲寧卻沒聽見似的,指尖擱在膝上,紋絲未動。
許嬌受不住了,眼尾泛紅,可憐的目光落在裴知衡身上:「衡哥哥……」
她盼著衡哥哥為她解圍。
衡哥哥既費了這許多周折迎她入府,總不會眼睜睜看她受辱。
裴知衡對上她的視線,果真有些不忍。
他素來不喜後宅爭鬥,歲寧是知道的。
何況嬌姐兒從前在家也是嬌養著長大的,何曾受過這等折辱?
那夜她伏在他懷裡哭訴委屈,他至今記得。
如今總算將她接進府里,卻還要她跪在這裡受氣。
裴知衡喉結上下滾動,眉頭越蹙越深,終於忍不住開口:「歲寧……」
「咳。」
裴老夫人手裡的佛珠重重磕了一下桌案,發出一聲脆響。
裴知衡的聲音便頓住了,麵皮漲紅,到底沒敢再開口。
王氏坐在一旁,冷眼看著許嬌跪在那處,心裡頭翻湧的全是恨意。
就是這個女子,叫她的衡哥兒挨了家法、壞了名聲,如今還要抬進府來礙眼。
她巴不得許歲寧叫她多跪一會兒,跪到爬不起來才好。
許嬌眼底最後那一點光黯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咬住下唇,將翻湧的酸澀與不甘一併咽回肚子裡,重新將茶盞舉高了些,聲音低下去:「求夫人……喝茶。」
過了半炷香的工夫,許歲寧才伸出手去,接了過來。
許嬌整個人驟然一松,險些撐不住趴下去,又被婆子扶住了肩。
許歲寧將那盞茶送到唇邊,淺淺地沾了一下唇,便擱回了几案上。
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淡淡道:「起來吧。」
許嬌顫巍巍地站起身,雙腿早已跪得發麻,往後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婆子立刻上前,引著她往側院的方向走,連正堂的台階都不許她踏上去。
許嬌低著頭退下時,餘光瞥見她一身明艷的紅,襯得自己這身粉衫舊得像褪了色的抹布。
她攥緊袖口,步伐越走越快,快到最後幾乎是逃也似的奔進了側院的門。
許歲寧目送那道粉色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將方才放在桌案上的那盞茶端起來,不疾不徐地倒進了手邊的渣斗里。
茶湯汩汩流盡,瓷盞內壁殘著幾片碧綠的茶葉,她擱下盞,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箋,輕輕放在裴老夫人面前。
「祖母,這是和離書。」
裴老夫人手裡的佛珠驟然停了。
她低頭看著那封信箋,上頭的墨跡早就幹了,摺痕處甚至有些磨損,顯是寫了好些日子的。
「歲寧,」裴老夫人的聲音沉下去,「你這是做什麼?」
許歲寧站起身來,退後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孫媳這兩年裡承蒙祖母照拂,心中感念。只是夫妻緣分已盡,強留無益。」
「和離書我已簽過名、畫過押,裴府的印鑑祖母蓋上便成了。嫁妝單子我也理好了,一樣不少都在冊上,祖母可派人清點。」
裴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胡鬧!和離是什麼光彩的事麼?」
「歲寧,你一個女子,離了裴府,京中誰家還敢要你?」
許歲寧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進老夫人眼中:「祖母,我離了裴府,未必非要再嫁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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