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和離書,你簽了吧
裴知衡說完那番話,便沒有再開口了。
他沒有看她面上的神情,只當她還是從前那個溫順的妻子,聽了這話大約會紅了眼,抿著唇不吭聲,然後乖乖地縮回他懷裡來,溫溫軟軟地應一聲「大爺說的是」。
從前許歲寧都是這樣的。
她向來溫順得像一捧水,他伸手去掬,她便妥帖地伏在他掌心裡。
她鬧過的最大的脾氣,也不過是悶聲坐在窗下繡半日花,等他過去哄一句「彆氣了」,她便又好了。
那樣的人,怎麼會真的和離呢?
裴知衡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若她今夜乖順,他便也不吝嗇給她幾分好顏色,明日便讓人把她房裡那架舊屏風換了,新尋了一架紫檀木嵌螺鈿的,前兩日路過鋪子裡瞧見,想著她大約會喜歡。
她素來愛這些精巧雅致的東西,卻又從不主動開口問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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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叫裴知衡頗為受用。
不貪心,便省心。
可許歲寧沒有應聲。
裴知衡起初只當她是被他說中了心事,正暗自委屈著。
他等著她像從前一樣,先是沉默一陣,然後紅著眼眶,軟軟地認錯。
他甚至已經想像出她眼角微紅、睫毛濕漉漉的模樣了,那樣子固然可憐,倒也別有一番柔媚,他並不介意多看一會兒。
可許歲寧一直不曾開口。
他皺了皺眉,那隻落在她肩頭的手微微收緊了,聲音沉了幾分:「歲寧,你聽見我說的話了麼?」
他到底還是耐著性子在等她服軟。
畢竟在他眼裡,許歲寧嫁進裴府這幾年,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裴家給的?
她手裡頭那間鋪子,一年到頭能有幾個進項?
便是不說,她也該明白自己離了裴府便什麼都不是了。
裴知衡是篤定的。
這樣的人,怎麼敢真的走。
卻見許歲寧睜開了眼,那雙眸子乾乾淨淨的,什麼情緒也沒有。
她自來是知道的,她在裴知衡這,不過是閒暇時候的一個消遣。
他所給予的一切,不過是施捨罷了。
他以為她只是在鬧,以為她說和離,只是一時意氣。
可恰恰相反,她已然決定和離,便不會再回頭。
她不願讓裴知衡把她的決心當作一個笑話,一次玩鬧。
裴知衡卻被她那一眼看得愣了一瞬。
他從沒見過她這樣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個與她全然不相干的人。
裴知衡心裡那股說不清的不安便更重了。
許歲寧便趁著裴知衡這一瞬的怔愣,將他那隻手撥開,坐起身來。
那溫軟的身子從他懷裡抽離時,帶起一陣細微的涼風,吹在他胸口,竟叫他覺得那裡空了一塊似的。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撈,指尖卻只擦過她寢衣的邊角,什麼也沒抓住。
許歲寧坐在床沿,腳探下去勾了繡鞋。
她的動作很是從容,彎腰穿鞋時,鴉青的長髮自肩頭滑落,垂在腰側,襯得那一截露出的脖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站起身,扯過架子上的披風,利落地披在肩上,又低頭系好了領口的帶子。
銀紅的披風裹著她纖細的身子,那顏色濃烈而穠艷,越發襯得她面容嬌俏,像一枝開在深夜裡頭的紅山茶,冷清清的,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動人。
裴知衡坐在床榻上,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道被他碰過的系帶在她腰側緊緊地繫著,他忽然覺得嗓子發乾。
「歲寧。」他啞著嗓子喚了一聲。
許歲寧沒有回頭。
青絲如瀑,銀紅的綢緞披風垂落至腳踝,她站在燭火下,側影被光勾勒出一圈柔軟的輪廓。
裴知衡這才發現,許歲寧的面容其實生得極好。
他向來知道她好看,否則也不會頭一回見她便愣在原地。
可她平日總是一副溫順低眉的模樣,叫他看得多了,便也習慣了,覺得那不過是一張尋常的面孔罷了。
可此刻她站在那裡,未施粉黛,素淨著一張臉,眉目疏疏淡淡的,卻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眉眼間那股清冷的氣韻,竟是他從不曾見過的。
那雙清透嫵媚的眸子隨即垂下來,落在他面上,聲音輕輕軟軟的:
「大爺,我從未與你鬧過什麼。」
「只是這日子,我實在過不下去了。」
她說著,轉身走到桌案旁。
裴知衡這才注意到,那桌案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封和離書。
紙張鋪得平平整整,墨跡是乾的,邊緣壓著一方小小的青玉鎮紙,顯然是她早就寫好了的。
許歲寧拿起那封和離書,走到床榻邊,遞到他面前。
「大爺,和離書,你簽了吧。」
裴知衡看著她遞過來的那封和離書,看著上面端秀工整的字跡,看著末尾已經落好的「許歲寧」三個字,他只覺得一股火氣從胸口猛地躥上來。
他方才說了那麼多軟和話,甚至主動放下身段去抱她。
他都做到這個份上了,她還要怎樣?
她一個沒有娘家撐腰的孤女,離了他裴知衡,離了裴府,她還能去哪兒?
她那間小鋪子一年到頭能掙幾個錢,夠她租一間像樣的院子麼,夠她養活自己麼?
更不必說她一個和離過的婦人,日後誰還願意娶她,誰還敢要她。
她什麼都不懂。
不過是被人捧了兩日,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歲寧。」
他沉下聲,眉頭擰得更緊,「你一定要這麼決絕麼?你這般鬧,鬧給誰看?我方才同你說了那許多,你一句也聽不進去?」
許歲寧低著頭,沒有看他。
「大爺,從前你娶我,本非你所願。」
「婆母也記恨我,認為是我害死了二爺。你從不幫我說話,不也是這麼想的麼?」
「既然我們相看兩相厭,何不一紙和離,各自安好?」
裴知衡被她這話堵得一時語塞。
他是沒幫她說過話,可母親是長輩,她一個做媳婦的,受幾句責難又怎麼了?
天底下哪個做媳婦的沒被婆母說過幾句,怎麼就她這般嬌氣,這般受不得委屈?
他還未開口,許歲寧已經轉過身,走到妝檯前,打開最底下一隻匣子,從裡面拿出一枚玉佩來。
那玉佩通體瑩潤,底下綴著一穗已經褪了色的紅繩。
許歲寧拿著那玉佩走回來,遞到他面前。
「當年,我很感激大爺救了我。」
她的聲音仍舊是溫軟的,「今日既要和離,這玉佩,該物歸原主才是。」
許歲寧將玉佩放在榻上,而後她轉身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看裴知衡的臉。
月容見許歲寧出來,又穿得單薄,忙迎上去,拿了狐裘披在她肩上,急聲道:"少夫人怎得出來了?還穿得這般少,要是感了風寒可如何是好?"
許歲寧只低聲道,「讓人把偏院收拾出來,我住那。」
「再有,宅子的事,你催一催,我想早些搬出去。」
話音剛落,裴知衡的身影已追了出來,聲音沉沉的,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歲寧,你從前怎麼鬧,我都沒說什麼,但你實在不該拿和離來任性妄為。」
許歲寧沒有回頭。
她的背影在月色里站得筆直,纖瘦而單薄,像一株被風吹著卻不肯折腰的細竹。
裴知衡看著那道背影,心裡那股火氣越燒越旺,可又夾雜著一點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慌亂。
他幾步走到她身後,將那封和離書攥在手裡,用力一撕,連同床榻上那枚玉佩一起,摜在許歲寧腳邊。
「這和離書,我不會簽的。」
「你任性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這玉佩我不認得,你也不必拿這些舊事來挾制我。」
說罷,他轉頭對聞訊趕來的長順冷聲道:「少夫人執迷不悟,禁足院內,何時知錯,何時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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