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具溫熱的身體從背後貼上來
許歲寧回了院子,在窗前那張花梨木的椅子上坐下。
「月容,把這幾日裡鋪子的帳目拿來給我看看。」
鋪子裡雖有她信得過的人盯著,但帳目這東西,總要過了自己的眼才算安心。
月容應了一聲,轉身去取了帳本來。
許歲寧接過,翻開。
指尖順著豎行字跡一行行滑下去,偶爾停下來,在某一筆數目上略作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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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雖說剛開張不久,但因著刺繡手藝別出心裁,慕名而來的客商倒也不算少。
除了吳家鬧事的那幾日關停,旁的時日裡,收益都還過得去。
她撥弄著手邊的算盤,低聲道:「這幾日倒是回升得快。」
月容在一旁研墨,聽見這話忙笑著接口:「是呢,少夫人。鋪子裡的繡娘說,咱們那幅雙面繡的屏風掛出去,不過三日,便有四五家客商來打聽價錢。只是掌柜的不敢擅專,都記在冊上,等少夫人示下。」
許歲寧點點頭,又翻過一頁,眉眼不曾抬起:「那便回她,屏風不賣,只做樣子。」
「若要定做的,按咱們原先定的規矩來,先交一半定金,工期十日。」
她頓了頓,又問:「阿蕪怎麼樣了?」
「阿蕪昨兒個就好利索了,今早已上了工,精神頭瞧著也好,不像落了病根的樣子。」
許歲寧「嗯」了一聲,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筆:「前兒個讓你送去給祖母的信,你可送到了?祖母說了什麼?」
月容點頭應道:「送到了。老夫人親接的,看了信,半晌沒言語,末了只讓奴婢捎話,說『少夫人受委屈了,旁的事,全憑少夫人自己的心意』。旁的再不曾多提。」
許歲寧這一回沒再接口,只將手中的筆擱在青瓷筆山上,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裡那株老梅覆了厚厚一層雪,枝條被壓得微微彎下去,像一個人弓著背忍耐著什麼。
想來過不了幾日,這雪就能停了。
正出神間,月容將白日裡清點好的單子輕輕放在桌上,一張灑金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少夫人,這是奴婢今早按您的吩咐,將您的嫁妝和上回聖上賞賜的那幾樣東西都造了冊,一一對了數目。」
「宅子那邊奴婢也遣了人去看,約莫晚膳過後便能回來回話。」
許歲寧接過單子來,卻不急著看。
灑金箋擱在手邊,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紙邊,目光散散地落在某處,像在想什麼事。
半晌,她復又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素箋,筆尖飽蘸了墨,端端正正地寫起來。
開頭幾個字入了眼,月容便知道那是什麼了。
又是一份和離書。
她胸口一酸,嘴唇動了動,到底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瞧著許歲寧白嫩的手指握著那支筆桿,一筆一划都寫得極穩,像是打定了什麼主意,再不容更改的了。
日頭漸漸暗下去,月容悄聲添了一盞燈。
許歲寧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擱下,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跡。
待墨幹了,許歲寧將紙折起來,妥帖地擱在一旁,又端起手邊的茶盅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她卻渾然未覺,只低低吩咐道:「月容,晚些時候,把這封和離書給大爺送去。」
月容垂著眼應下,隨即便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長順的聲音隔著帘子傳來:「少夫人,大爺請您過去一同用膳。說是一道新來的鰣魚,清蒸了,想請少夫人嘗嘗鮮。」
月容一聽,眼睛微微亮了亮,轉過頭來看許歲寧:「少夫人,大爺這莫不是……想通了?這倒是頭一回親自讓人來請呢。」
許歲寧面上卻淡淡的,什麼神情也沒有。
當初府里上下都說是她害死了裴知鈺,王氏不讓她去正廳用膳,那是她頭一回在裴家受那樣的冷遇。
夜裡她忍不住同裴知衡提了一嘴,原想著他總能替她說句話。
到底夫妻一場,他總該信她三分。
可那時他只是蹙著眉,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語氣里全是不耐。
「歲寧,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本就性情不穩。她不讓你去,不過是一時氣性上頭,你難道就不能自己在院子裡吃嗎?」
「你難不成還想讓我去鬧一場?」
「歲寧,你這般心胸,讓母親如何看我?讓外人又如何看裴府?」
那話像一根細針,扎在心上,不流血,可綿綿密密地疼了許久。
而今這般,哪裡是什麼裴知衡想通了,不過是覺著自己理虧,來彌補她罷了。
想到此處,許歲寧斂了目光,淡淡道:「月容,去替我回了長順,就說我身子不便,今兒個不過去了,叫大爺自己用吧。」
月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見許歲寧眼底那層薄薄的冷意,到底沒再開口。
她低低應了聲「是」,轉身出去傳話。
帘子一掀一落,外頭長順的聲音模糊地傳進來,又漸漸遠了。
屋裡靜下來,只余燭花偶爾「噼啪」一聲輕響。
許歲寧坐在椅上,將那張新寫的和離書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末尾自己的名字上,墨跡已干,筆畫分明。
她將紙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園子裡雪落後的氣息,潮潤潤的,涼絲絲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沒來由地想起蘇城。
那時候的日子多輕快,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揣度誰的心思,更不必日日夜夜地熬著、忍著。
她輕輕吁出一口氣,將窗子合上,指尖在窗欞上停了一瞬。
「月容,備水吧,我要沐浴。」
月容應聲去了。
不多時,浴房裡的水聲便響起來,熱汽氤氳著漫出帘子。
許歲寧褪了衣裳,將自己沉進熱水裡。
水漫過肩頸,將她整個人包裹住。
她想,快了。
等這一封和離書送過去,等該辦的事都辦妥了,她便回蘇城去。
回了蘇城,便再不用這般活了。
沐浴罷,月容拿干帕子替她絞乾了頭髮。
許歲寧散著一頭青絲,只穿著件素白的中衣,上榻歇下。
月容替她掖好被角,又將帳子放下,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許歲寧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半夢半醒之間,只隱約聽見帘子被撩開的聲音。
她以為是月容進來滅燈,便沒動彈,只翻了個身,臉朝里。
可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床帳被挑開一個口子,又合上。
緊接著,被子被掀開一角,一具溫熱的身體從背後貼上來,一隻手落在她的腰間,掌心帶著微微的薄繭。
耳畔隨即拂過溫熱的氣息,聲音繾綣道:「歲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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