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本希望她或許會聽出些旁的意味來。
許歲寧聞言,不覺怔了一怔。
傾蓋如故麼?
她下意識抬了眸,水色唇瓣微微啟著,那話將欲出口,卻不防一抬眼,正正撞進那一雙黑沉沉的眸子裡去。
那目光深得像一口古井,幽幽的,望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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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歲寧心口突地一跳,忙把目光錯開了去,垂眼看著自己膝上疊著的手。
那手白生生的,指尖微微泛著涼,因著心裡那點異樣,便無端地覺著有些不自在。
她和姬長齡見的次數,掐著指頭算一算,也不過三四面。
若說傾蓋如故,倒也不算虛話。
只是這「如故」二字,許歲寧卻不敢往深了想。
在她心裡,姬長齡是長輩,是先生,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人物。
他年紀雖不算太大,可那一身的氣度與本事擺在那裡,便天然地生出一種威儀來,教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尤其是他垂眼看人的時候。
那雙眼睛生得極好,濃睫之下是一汪沉靜的墨色,仿佛什麼都看透了,可偏偏他又什麼都不說,直教人心頭髮虛。
許歲寧想,大約這便是長年居於高位的人才有的一種氣度罷。
不必疾言厲色,不必高聲斥責,只消往那兒一坐,便教人自覺矮了一截,覺得在他面前做什麼都不夠妥帖。
他說傾蓋如故,大約是看她制香有幾分靈性,合了他的眼緣罷了。
那些制香大家之間,自來便有「一見如故」的說法,說的是香道上心意相通的人,不必相識日久,便能懂得彼此的功夫。
她不該胡思亂想的。
這般想著,許歲寧便輕輕吁了一口氣。
她重新抬眸看向姬長齡,面上那點子怯意已然褪去了些,換上一副學生對著師長時才有的端正神情來,點了點頭,低聲道:「先生說的是,是我多問了。」
姬長齡垂眸看著她。
他說出那話時,原想著這女子大約會露些羞怯出來。
畢竟「傾蓋如故」四字,若往深處聽,是有幾分曖昧在裡頭的。
他本希望她或許會聽出些旁的意味來。
可眼下他低頭去看時,卻見那雙杏眸裡頭是一派清透澄明,像春日裡化開的溪水,什麼雜色也看不見。
她看著他,面色坦然,帶著幾分恭謹與認真。
那一雙嫵媚的眼眸便顯得格外無辜起來,仿佛方才那話落在她耳中,當真就只是一句尋常的閒話,不值得多想。
她竟是一點兒也沒聽懂。
姬長齡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動,隨即又平復了下去。
這般沒開蒙的樣子,倒叫他有些無奈。
她越是不懂,便越顯得乾淨,乾淨得讓人多看一眼,都覺得自己心思不純。
好比明月照在雪地上,那雪白得晃眼,反教人不敢久看,怕看久了,便要在那白上留下什麼不該留的影子。
姬長齡收回了目光,未再多做解釋。
在許歲寧眼中,他到底是長輩,於她而言是尊是敬,是師是長。
他若說得太明白,急了反倒嚇著她。
那便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嗯」了一聲,算是接了她那句話,隨即轉過身去,重新捻起一縷香料,道:「你且瞧著,這一道冷香的製法,講究的是『收』字。火候要收,不能太急。」
許歲寧忙收了心神,湊過去認真地看。
她見他修長的手指拈起一小撮粉末來,撒入爐中的銀葉上,那粉末遇了熱,便緩緩地騰起一縷白煙來。
那煙細而直,裊裊地升到半空中,才慢慢散開,化作一片若有若無的冷香,瀰漫在整間屋子裡。
許歲寧細眉微蹙,莫名地,只覺這味道有些熟悉。
她忽想起幼時那位教她讀書寫字的先生,似乎也喜歡調製冷香。
那味道和眼前這爐中的香氣,竟有八九分的相似。
許歲寧想了想,又覺得釋然。
到底是制香大家,調出來的味兒難免有相近的地方,就像做菜的廚子,頂尖的手藝做出來的菜,嘗著總有一兩分共通的好處。
這大約便是所謂的大道相通罷。
她暗暗感慨了一回,便將這念頭擱下了,專心地看著姬長齡的動作。
「你來試試。」
姬長齡收了手,退開半步,將桌案前的位置讓了出來。
許歲寧便走上前去,在案前站定。
她調過不少香,可獨獨冷香這一門,從未試過。
一來是冷香所需的香料金貴,尋常人家置辦不齊,二來是冷香的製法講究火候與時機,稍有不慎便前功盡棄,她一直沒敢輕易上手。
但此刻站在姬長齡面前,她想著總不能在他面前露了怯,便深吸了一口氣,學著方才他教的樣子,淨了手,取了一撮沉香屑放入碾缽中,小心翼翼地研磨起來。
許歲寧一旦沉入制香之中,整個人便換了副模樣。
細眉微微蹙著,偶有不解處,她便抬眸看向姬長齡,細聲細氣地發問。
「先生,這銀葉燒到什麼火候才算合適?」
「先生,這香料的比例是什麼?」
「先生……」
她每回問話時都微微仰著臉,露出一截白膩的頸子來,烏黑的眼珠里映著爐中的炭火,亮晶晶的,像盛了兩汪碎星,叫人忍不住要多看兩眼。
姬長齡便一一地答了,聲音沉穩,不急不徐。
有一回,她要往爐中添一味香料,手微微有些發抖,那一撮香粉便灑了些出來,細碎的粉末撲簌簌地落下去,有一些沾在了她的面頰上,星星點點的。
姬長齡本在旁看著,見狀便俯下身來,指節微微抬起,想替她拂去。
他的指尖堪堪探到離她面頰不過寸許的距離時,許歲寧忽然抬了眸。
兩人便這般近在咫尺地對上了目光。
那距離實在太近了些。
近得他幾乎能數清她纖長的睫毛,能看見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點,浮在那汪澄澈的水光里。
她呼出的氣息拂過他的指節,溫溫熱熱的,帶著一點少女身上獨有的清甜。
許歲寧心下陡然一緊,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只拿一雙杏眸忐忑地看著他,連呼吸都滯住了。
姬長齡的指尖便凝在了那裡,堪堪停在半空中。
他垂眸看著她面上那一點忐忑的神情,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那裡頭滿是茫然與無措,乾乾淨淨的,什麼雜念也沒有。
那目光叫他心裡頭忽然軟了一軟,指尖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這般舉措,到底冒昧了些。
她將他當作先生、當作長輩來敬重,他若這般唐突地去碰她的臉,叫她如何想?
怕是會嚇得她往後都不敢來了。
姬長齡指尖微蜷,將那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只將指節半握成拳,斂於袖口之中,不動聲色。
他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鼻尖,淡淡道:「沾了東西。」
許歲寧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
她忙伸手去擦自己的鼻尖,卻不想方才制香時手上本就沾了不少粉末,這般胡亂一抹,非但沒擦乾淨,反倒將那點子粉末暈開了,面頰上便多了幾道淺淺的白痕。
她猶不自知,還在那兒用力地擦著,擦得鼻尖都微微泛了紅。
姬長齡看著她的模樣,忽地便有些忍俊不禁了。
他眼底帶著些許笑意,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來,遞了過去。
許歲寧正在那兒跟面頰上的粉末較勁,忽覺那股沉香近了些。
她抬眼,就見一方素白的帕子遞到面前,邊角繡著一枝疏疏的蘭草。
帕子後頭是姬長齡微微低垂的臉,那眉眼被燈影映出一點柔和的輪廓來,聲音清冷低沉:
「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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