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改變，也是結束

  或許是當晚的夜色太過溫柔。

  讓舒桐想起來年少時，兩人曾經一起在屋頂看月亮的美好時光。

  他們重逢之後，第一次這樣平和地坐在一起聊天。

  床頭那盞暖黃色的小夜燈，散發出溫和的光芒，沖淡了房間裡消毒水味道帶來的冷意。

  「阮聿，我其實一直活得很小心。」

  舒桐喃喃自語。

  「工作上，我似乎總是堅強的、不肯認輸的，仿佛什麼事情都不怕。可只有我自己知道，私底下，我就是一個怯懦的、敏感的、小心翼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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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桐低頭，看著手背上的針眼。

  「我知道自己沒有任性的底氣，所以總是躊躇、猶豫，彆扭又擰巴。」

  「我從來都不敢奢求什麼，經常提前做好失去的心理準備，這樣才不會在事情真實發生時太過痛苦。」

  阮聿心中微澀，「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舒桐搖頭，「好嗎？可是我還是什麼都沒有留住。父母是，孩子也是。」

  還有你。

  最後三個字，舒桐不敢說出口，大概會永遠埋藏在她的心底。

  她仿佛想通了什麼，在寂靜的深夜裡，卸下自己的所有偽裝，將最本真的那個她放了出來。

  「其實，我不是父母的親生小孩。」

  這是她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他們說，是在一條臭水溝把我撿回家的。」

  隆冬，一年中最冷的時候。那一年，仲山縣罕見地下了雪。

  兩人回村子裡賣地，意外撿到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兩人結婚好幾年，一直沒有孩子，劉翠芳心軟，就把她帶了回去。

  十多年來，他們對她算不上多好，可也讓她能讀書，吃飽飯，平安健康地長大了。

  舒桐恨兩人為了利益拋棄她，可也得認這份養育的恩情。

  「所以，我從剛出生起，就是一個被拋棄的孩子。我沒有真正的家人。」

  成年之後的她總是顛沛流離的，無依無靠，什麼都得靠自己去努力爭取。

  也正是因為這些，她變得愈發敏感，彆扭，多疑，令人厭煩。

  她是一個「天生殘缺」的人。

  這樣一塊「破損」的拼圖，無論如何拼湊，永遠都無法找到適配的另外一塊拼圖。

  舒桐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漏勺。

  在童年最需要愛的時候，她沒有被好好愛著、呵護著。

  因此，在偶然間得到那份愛時，她不知道該如何去回饋，甚至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那樣濃厚的情感，全部被「漏勺」過濾掉，她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依舊會感覺到孤獨。

  舒桐深刻剖析著自己的內心，以此來和過去做一個告別。

  也是和阮聿的告別。

  他馬上就要訂婚了，不該再和她產生糾葛。

  蘇小姐是一個很好的人，應該得到應有的尊重。

  所有的一切，是從洛城開始的，也在洛城結束吧。

  ……

  阮聿卻沉默了許久，臉上帶著一抹嚴肅，說：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騙了你？」

  舒桐的身影一僵，下意識地抬眼看向他。

  阮聿客觀地陳述著自己的想法：

  「人性是複雜的，他們肯定會往更利己的方向去描述。所謂的撿回來，從頭到尾都是他們的一面之詞。」

  舒桐垂眸，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

  她何嘗不知道？

  可萬一是真的呢？

  找到真相的那一刻，她豈不是又被拋棄了一回？

  舒桐無法預料結果。

  所以她的內心一直在牴觸去尋找真正的父母。

  阮聿目光沉沉地盯著她：

  「到底是善意地撿回家，還是刻意地抱走，豈能只相信一方的說辭？」

  面對阮聿的咄咄相逼，舒桐蹙著眉，心底湧上些微的不悅。

  溫家夫婦其實是那種很老實本分的人。

  如果你跟周圍的鄰居打聽，他們都會說夫妻倆艱苦樸素，靠賣早點養活了一家子人，是個勤儉持家的兩口子。

  只是對於舒桐來說，他們不算負責的父母罷了。

  都說虐待產生忠誠，在親子關係中，這似乎是一種很常見的現象。

  因為一直被否定，所以越發想得到他們的認可，也就越為他們的所作所為進行辯解。

  舒桐是近乎本能地對兩人產生一種維護的情緒。

  但她畢竟不再是那個十幾歲的小女孩。

  她能夠理解這種情緒，卻不再贊同這樣的想法。

  因此，舒桐並沒有反駁阮聿的話，只是良久地沉默著。

  她在內心深處也知道，阮聿說的，也不是沒有可能。

  夫妻倆，不是已經騙過她一次了嗎？

  「或許，這次是個很好的時機。」阮聿建議道。

  他希望舒桐可以找一點事情做，而不是整日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之中。

  人一旦沉浸在痛苦中太久，會逐漸喪失對幸福的感知。

  那些曾經忽視的情緒，會集中爆發，經過層層發酵，最終吞噬掉自我。

  時間擁有巨大的能量，阮聿相信，它可以治癒一切傷痛。

  他自己，不就是這樣嗎？

  「你可以嘗試著去尋找真相，不是為了找回所謂的家人，而是給你自己一個交代。」

  他能夠感受到，舒桐依舊是在意的。

  因為在意，才會害怕受傷。

  因為在意，才會擔心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

  阮聿想起母親提著行李離開的那天。

  他那個時候的感覺，大概是和舒桐一樣的吧。

  「其實，我也是個被拋棄的小孩。」

  阮聿幽幽說道。

  他和舒桐一同望向窗外的月亮。

  皎潔的月光像銀霜一樣籠罩著整座城市。

  「八歲的時候，我的父母協議離婚，媽媽主動放棄了我的撫養權。」

  舒桐詫異地看著阮聿。

  她只知道阮聿父母早早離婚，卻不知道他是被母親放棄的。

  阮聿卻無所謂地笑了笑，「她的一生都在追求自由，阮家並不適合她，我能理解她的選擇。」

  但內心依舊會覺得受傷吧？舒桐心想。

  在這一刻，兩人奇異地做到了感同身受。

  「她或許不算是一個盡職盡責的母親，但她是一個很有勇氣，敢於追求自我的人。」

  「最後，她死在了她所追求的自由當中，也算是死得其所。」

  阮聿補充說，他的母親是在極限運動中發生意外去世的。

  阮聿扭頭看向舒桐：

  「我們總是無法預測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一個先來。所以，舒桐，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你的心中有了答案，不會再故步自封，被那些莫須有的猜測日夜折磨。」

  舒桐怔怔地聽著，許久都沒有出聲。

  窗外的月色是那樣明亮，而她的心，一直在震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