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巨變(3)
次日,天剛蒙蒙亮,山間大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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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白色的霧氣裹著朦朧的山影,連道路兩旁的樹木都只有隱約的輪廓。
司機小心翼翼地開著車,車廂后座更是一片安靜。
魏百佳將還溫熱的早餐遞到舒桐手中。
「吃兩口墊一墊吧。」
舒桐看著紙袋中的小籠包,半點胃口都沒有。
她昨天晚上做了一整晚的夢,夢裡時而出現溫父溫母的臉龐,時而出現年少的自己,時而出現調皮的溫程銳。
明明睡了好幾個小時,可身體像是根本沒睡一樣,疲憊不堪。
「不想吃咱就不吃。」
魏百佳看出她的勉強,把紙袋又拿了回去。
舒桐驚訝地看著她,抿唇淡淡一笑。
「我還以為,你會說,為了孩子,多少吃一點。」
魏百佳掩耳盜鈴地捂住舒桐的肚子,低聲說:
「孩子哪有你重要?反正餓一頓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幹嘛非要讓你難受地吃東西?」
吃完再吐,難受的不還是舒桐嗎?
魏百佳是那種在幸福家庭中成長的女孩,因此很多時候,她的想法是沒有被社會所規訓的。
在擁有母親這個頭銜之前,舒桐她首先是她自己。
舒桐抱了抱魏百佳,「還好有你陪著我。」
舒桐一直表現得很堅強,裝作自己就可以處理好一切事情的樣子。
但實際上,她有時候也是在硬撐,也很想有個人可以讓她抱一抱她。
讓她在內心孤獨的時候,可以得到些許的慰藉。
-
車子停在縣醫院的側邊門口。
舒桐在警察的帶領下,進入走廊的最深處。
推開門,刺骨的寒氣夾雜著消毒水的味道瞬間溢了出來。
工作人員掀開白布,是兩張熟悉,但已經浮腫變形的臉。
曾經抱著她轉圈的父親。
曾經笑著給她編辮子的母親。
也是曾經把她打得鼻青臉腫的父親。
曾經把她綁起來關進黑暗房間的母親。
舒桐竟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這兩人。
悲傷哭泣嗎?
可她的眼淚已經在無數次失望中流幹了。
暢懷大笑嗎?這兩人也算是囚禁她的仇人。
可她連扯起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胃裡陡然間翻江倒海,那種噁心的感覺直衝喉嚨。
舒桐猛地扶住旁邊的牆壁,劇烈地乾嘔起來。
她沒有吃早飯,胃裡什麼東西都沒有,只能吐出來泛苦的膽汁。
強烈的暈眩和疲憊感襲來,她只覺得小腹沉甸甸的,傳來一陣一陣的墜痛。
「溫小姐,你沒事吧?」旁邊的警員趕緊伸手扶住她。
等在門口的魏百佳聽見聲音,也沖了進來。
「舒桐!」
她扶著舒桐,就要往旁邊的急診去。
舒桐按住魏百佳的手,搖頭道:「先把字簽了。」
她喘著氣,指尖冰涼,卻格外堅持,「手續辦完再說。」
舒桐撐著一口氣,抖著手,在身份確認書上籤下名字,字跡有些發飄。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她才卸了力,被魏百佳半扶半架著,去了隔壁的產科。
一系列檢查做完,醫生拿著B超單,眉頭皺得很緊。
「已經有先兆流產的跡象。你這段時間絕對不能再奔波勞累,最好臥床靜養。情緒也不能大起大落,再這麼熬下去,這孩子很可能保不住。」
聽到最後一句,舒桐的身體一顫。
她抬手摸著已經微微凸起的小腹,閉了閉眼睛,啞著嗓子說:
「我知道了,謝謝您。」
為了這個孩子,她也必須要堅強起來。
這是她人生中最後一縷希望。
-
葬禮是直接在縣城的殯儀館辦的。
舒桐從來都沒有操辦過喪事,也不知道流程,還好有曾經的幾位街坊幫忙。
殯儀館那邊對流程倒是很熟悉,只要肯花錢,保證給辦得漂漂亮亮的。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世上的許多事情,還真是用錢就能解決。
靈堂里,白燭長明,香火裊裊。
黑白照片裡,兩人眉眼平靜,像極了舒桐記憶里,他們為數不多的溫和模樣。
舒桐穿著素白的孝服,在殯儀館守了三天。
來弔唁的人並不算太多,大多是村子裡的遠親和縣城裡的街坊鄰居。
三天之後,溫家夫婦出殯。
舒桐和他們之間,也算徹底兩清。
棺槨被一層又一層的黃土掩埋。
兩個人,變成了小小的一座墳。
提前訂好的石碑豎了起來,幽深的黑色,如同人類漆黑的瞳孔,冷冷地注視著這個世界。
舒桐最後朝兩座墓碑鞠了一躬,毫無留戀地離開。
葬禮完成的當天下午,舒桐返回到洛城。
溫程銳依舊住在ICU,情況卻比前兩天好了許多。
至少人已經清醒過來。
只不過他即便醒過來,也只有孩童一樣的智商。
舒桐穿了全套的防護服,進入房間時,溫程銳還是通過那雙眼睛認出她。
「姐……」他喊到一半,想起父母的叮囑,改口,「桐桐。」
舒桐心口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你以後,還是可以喊我姐姐。」
「可是……爸爸媽媽會不高興的。」溫程銳嘟了嘟嘴巴。
二十五歲的成年男子做這樣的動作,略微有點滑稽。
可搭配上他那雙澄澈的眼眸,卻又沒有那麼怪異。
舒桐深吸一口氣,「爸爸媽媽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現在是姐姐說了算。小銳還是像以前那樣,叫我姐姐好不好?」
「好。」溫程銳乖巧地點頭,拉扯到後腦勺的傷口,臉皺成一團,哭唧唧喊著疼。
「呼呼就不疼了,我們小銳最勇敢。」
舒桐像小時候那樣給他吹了兩下。
小孩子果然一哄就好,直說不疼了。
「那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小銳拽著舒桐的袖口,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等小銳好好吃飯,好好養傷,慢慢長大,就能見到他們了。」
溫程銳似懂非懂地點頭,「我一定好好吃飯!」
「乖。」
舒桐又摸了摸他的腦袋,心裡又酸又悶,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善意的謊言終究是謊言,這個謊言,又能欺騙多久呢?
舒桐走出病房,一位女警官正站在門口等她。
女警官瞥了一眼舒桐的肚子,遲疑著開口:
「溫小姐,貨車司機的家屬趕過來了,想跟您見一面。您看……要不要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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