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黑牙嶺

  「什麼辦法?」

  顧沉璧緊張地摸著裴燼手腕。

  「北境十城都落入蠻狄的手中,斷魂谷也一樣。」

  「而且,娘還聽你四嫂說,拓跋賀蘭集合了數萬大軍,就駐在附近。」

  「這分明就是提防我們會襲擊斷魂谷。」

  「你拿什麼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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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燼聞言,淡淡一笑,「拿他們想要的東西。」

  「燼兒,你別糊弄娘。」

  顧沉璧攥住他的腕骨,力氣越來越重。

  「你爹出征前也說有辦法,老大帶人接應時,也說一定能回來。」

  「可最後卻是全部戰死...」

  「娘,我不會硬闖斷魂谷。」

  裴燼一臉認真。

  「拓跋賀蘭守著那裡,是因為他覺得裴家的屍骨能釣出活人。」

  「只要我給他一件更想要的東西,他自然會挪窩。」

  「你要拿自己當餌?」

  「我這條命,他們怕是還看不上。」

  「那你告訴娘,餌是什麼?」

  裴燼沒有回答。

  顧沉璧摸索著碰到他的肩頭。

  順著衣襟往下,指尖停在心口外側。

  隔著兩層衣料,她依舊摸到了那團凸起的黑紋。

  「挽棠不肯告訴我,你胸口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連娘也敢瞞了?」

  「是我讓二嫂別說。」

  顧沉璧抬手便打。

  巴掌落到半途,卻只在裴燼肩上推了一把。

  「你們裴家的男人,一個個主意比命硬。」

  「娘罵得對。」

  「少給我認錯,你認了也不改。」

  「你們一個個都是這樣!」

  顧沉璧重新坐回椅上,手背擦過空洞的雙眼。

  「你爹和你七個哥哥的屍骨要回來,你也要回來,少一個都不行。」

  「好。」

  「別只會說好。」

  「那我給娘押一件東西。」

  裴燼從懷裡取出侯府家印,放進顧沉璧掌中。

  「家印暫時還給娘。」


  「等我把線索查清,再親手取回來。」

  顧沉璧摸到印底的裴字,掌心合攏。

  「印在人回,人沒回來,這東西我砸了給你陪葬。」

  「那娘得替我收好了。」

  「滾吧。」

  裴燼起身走到門口,身後又傳來一句。

  「燼兒。」

  「娘,我在。」

  「別學你爹,他到最後都沒跟我說實話。」

  裴燼扶著門框站了片刻。

  「好。」

  ......

  天亮前,三匹馱炭的瘦馬出了幽州南門。

  裴燼換上短褐,臉上塗了鍋灰。

  背後竹筐里裝著兩柄獸骨短刀。

  霍青梧扮成瘦小貨郎。

  屠九山則披著油污皮襖,趕馬時罵了一路。

  「這馬也配叫馬?」

  「屠九山,你再嚷兩句,黑牙嶺的人隔著三座山都知道你來了。」

  「老子趕炭車,不罵兩句才會露餡。」

  霍青梧將斗笠往下挪了半寸。

  「真正的炭販子不會管馬配不配叫馬,他們只怕馬死在半道上。」

  「那該怎麼罵?」

  「罵它死了還得賠錢。」

  屠九山張嘴又閉上,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們暗營連這個都學?」

  「暗營還學怎麼把多嘴的人埋得平整。」

  「行,當我沒問。」屠九山老老實實閉上了嘴巴。

  裴燼沒有參與兩人的爭執。

  越靠近黑牙嶺,路上的車轍越多。

  凍土留不住淺痕,幾道深轍卻一直延伸到山腳。

  車輪寬度相同,載重也相差不大。

  他跳下馬,捻起車轍邊緣的一撮黑粉。

  「這不是煤渣。」

  霍青梧拿指腹蹭了蹭。

  「據我所知,黑牙嶺早在十二年前就挖空了。」

  「周圍連燒炭的林子都沒剩多少,這麼多重車從哪來?」

  「這說明,礦里還有東西。」

  屠九山朝山口看了一陣。

  「哎喲,這門口才兩個人。」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要不...宰了進去?」

  「別衝動,那兩個是給路人看的。」

  霍青梧一把扯住他的皮襖,將人帶到背風的石坳。

  「東坡三處暗哨,西坡兩處,山脊還有一個吹響箭的。」

  「這礦口附近至少藏著十二人。」

  「我勒個去,你隔這麼遠也能數清?」屠九山著實感到震驚。

  「左邊石縫露了半截鞋,灌木下面有人吐痰。」

  「山脊那塊積雪兩個時辰沒落滿,你還要我指給你看?」

  屠九山摸了摸鼻子,「我還是適合砍人。」

  「看出來了,你也只適合砍人。」

  裴燼攤開霍青梧畫的圖。

  「正面不走,西坡兩個暗哨相隔多遠?」

  「七十步,中間有條排水溝,但溝口釘了絆線。」

  「能拆嗎?」

  「拆線會驚動守線的人。」

  「從線下面鑽。」

  霍青梧朝裴燼胸口掃了一眼。

  「你能趴?」

  「能。」

  「你每次都逞強。」

  「放心,這次不會。」

  屠九山聽得糊塗,剛想插嘴,霍青梧已經把一團爛泥拍到他臉上。

  「從現在開始閉嘴,踩我踩過的地方。」

  「錯一步,你自己留下斷後。」

  「憑什麼是我斷後?」

  「因為你跑得最慢。」

  三人棄了炭車,繞到西坡。

  排水溝窄得只能容一人爬行,污水泡著碎石。

  頭頂每隔十餘步便橫著一根細線。

  霍青梧貼地滑過,衣角沒碰到半根。

  輪到屠九山時。

  他的肩膀卡在兩塊石頭中間,憋得臉皮發紫。

  「我的骨頭太寬了。」

  「把氣吐乾淨。」

  「吐完也過不去。」

  「那就卸掉左肩。」

  「你說得輕巧,怎麼卸?」

  裴燼托住他的手肘往上一推,再朝關節處一按。

  咔嚓!

  一聲輕響!


  屠九山剛想罵人,卻被裴燼賭上了嘴巴。

  他把罵人的話咽回肚裡,額頭抵著泥水爬了過去。

  霍青梧接好他的肩,指向前方岩壁。

  「礦道就在後面。」

  「這是實牆。」

  「上半截落灰,下半截被擦得發亮,有人經常搬動。」

  屠九山摸了半天,找到石縫裡的鐵環。

  「拉不拉?」

  「等等。」

  裴燼將耳朵貼上去。

  岩壁後傳來鐵輪滾動的聲音。

  夾著鎖鏈碰撞和鞭梢抽打,人數遠比二三十名暗哨多。

  他朝兩人比了個手勢。

  等鐵輪聲遠去。

  三人合力移開石門,側身鑽進礦道。

  剛走過兩道彎。

  前方火光便映出一輛滿載黑石的礦車。

  拉車的四名礦工腳戴鐵鐐,肩頭磨得見肉,一個持鞭監工跟在後面。

  「快點,今晚再裝不滿十車,全都斷糧!」

  「爺,六號礦坑塌了,下面還埋著七個人。」

  「埋了就埋了,誰敢停手,下去陪他們!」

  鞭子抽在礦工後頸,留下一條血口。

  屠九山伸手摸刀,被裴燼按住。

  「少侯爺,這群東西拿人當牲口使。」

  「別衝動,先看清礦石運去哪。」

  霍青梧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礦,湊到眼前。

  黑石裂縫透出暗綠螢光,照得她指尖發青。

  「幽州附近沒有這種礦。」

  裴燼接過碎石,掌心才合攏,胸口的煞核便跟著跳了一下。

  一縷涼氣鑽入血肉,體內真氣立刻亂了半拍。

  「爐靈,這是什麼?」

  「噬魂鐵礦。」

  爐靈急切的聲音傳來:

  「放手,別讓它沾血!」

  裴燼將碎礦扔回地面,「你說清楚。」

  「這種礦以武者殘留的血煞為食。」

  「煉成兵器後能破氣血。」

  「中者真氣逆行,一品以下挨上一刀,當場就得死。」

  「能煉多少?」


  「你看到的這一車,摻入精鐵能鑄百柄刀。」

  裴燼抬頭看向礦車消失的方向。

  沿途堆放的礦筐一眼望不到底,遠處還有鑿石聲接連傳來。

  這裡挖出的噬魂鐵,足夠裝備一支萬人軍!

  霍青梧靠近半步。

  「如何?你可知道這礦石是什麼?」

  「這礦能煉製兵器,且克制武者氣血。」

  「尋常人挨一刀,必死無疑!」

  聽到這話,屠九山拔刀的手停在腰側。

  「操!蠻狄要是人手一把,邊軍還打個屁。」

  「所以得找到帳冊和買家。」

  「人救不救?」

  「救,但不能現在動。」

  礦車後方又走來兩名監工,三人退進岔洞。

  裴燼運起古爐映心,隔著木樑與礦塵,一團團渾濁氣息浮現在視野里。

  苦役頭頂多是暗灰,監工則泛著血紅。

  更深處。

  一座木棚旁盤踞著十幾團黑氣,正中還夾著一縷衰弱的白。

  「那邊關著人。」

  霍青梧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木棚外有八個護衛,裡面至少兩個,旁邊還有一扇鐵門。」

  「等我先探路。」

  霍青梧剛準備動身,就被裴燼攔住了。

  「來不及,換崗的人快到了。」

  三人借礦車遮擋,沿著木樁間的陰影挪到木棚後方。

  透過板縫,裴燼看見一名枯瘦老者被鐵鏈鎖在木椅上。

  左腿自膝下截斷,斷處包著發黑的舊布。

  一名監工把紙筆推到老者面前。

  「馮大人。」

  「主家已經等了很久了,你還不肯交出那東西?」

  老者抬起頭,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老子死也不會給!」

  「你放肆!」監工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裴燼側過臉,與霍青梧對視。

  找對人了!

  監工眼見馮驍還不說。

  直接抓住他僅剩的右腿,將一根鐵釘抵在腳背上。

  「你只剩一條腿,再釘廢了,連茅坑都爬不過去。」


  「那又如何!你動手啊!」

  馮驍咧開乾裂的嘴。

  「你們不敢讓我死,姓周的還缺那張保命紙呢。」

  「嘴硬是吧,先拿你孫女開刀。」

  監工拍了兩下手。

  隔間傳來鐵鏈拖地聲。

  裴燼沒有看見人。

  只聽到一個女孩被捂住嘴的嗚咽。

  馮驍往前掙了一下,木椅隨之傾斜。

  「你敢碰她,我就把東西爛在肚子裡!」

  「那得看你的肚子,扛不扛得住剖。」

  霍青梧取出兩枚鋼針。

  「我殺裡面兩個,你救人,屠九山守門。」

  話音剛落。

  屠九山腳邊,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霍青梧低頭看去。

  發現屠九山靴底挑起了一根藏在礦灰里的細線。

  線的另一頭沒連銅鈴,而是縮進牆洞。

  「不好!」

  「快退!」

  牆洞裡噴出一道赤紅火星,沿著暗槽直奔礦道兩側。

  火盆接連亮起,三人的影子投在木棚外牆上。

  守衛抬頭看見影子,立刻拔刀。

  「有人潛入!」

  「封礦道,活捉!」

  屠九山撞開木板,一刀劈翻衝來的守衛。

  「他娘的,早說了直接砍!」

  霍青梧甩手釘死兩名弓手,轉身衝進木棚。

  「裴燼,帶馮驍走!」

  裴燼一拳砸斷木椅後的鐵鏈。

  剛要伸手去扶,馮驍卻抓住他的衣領。

  「你是誰?」

  「鎮北侯府,裴燼。」

  馮驍盯著他的臉,嘴唇動了兩下。

  「八...八公子?」

  礦道盡頭的鐵門朝兩側開啟。

  沉重腳步越過門檻。

  一個身披黑甲的中年將領走了出來。

  三品後期的氣息,瞬間爆發!

  他越過屠九山,直直看向裴燼。

  「裴家的小崽子!」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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