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個本該死去的人
霍青梧的腳步比所有人都快。
她翻過兩道院牆,穿過守軍營帳之間的縫隙。
三十息不到,就已經站在了地牢門口。
鐵門半敞著,裡頭飄出一股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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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值守的兵卒蹲在牆角,臉色煞白。
霍青梧沒理他們,直接邁進去。
趙青槐的屍體歪在牆根下,腦袋耷拉著。
下巴上全是暗紅色的血糊。
嘴張著,能看見裡面斷了一截的舌根。
血還在往外淌,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死透了。
霍青梧的視線沒在屍體上多停,直接移到左手邊的石牆上。
四個字。
歪歪扭扭,筆畫拖著長長的血痕。
寫到最後一個「著」字時,已經快沒力氣了。
末筆拖了半尺長才斷掉。
「馮驍還活著。」
寧見雪趕到的時候,楚懷秋也跟在後面。
楚懷秋看見牆上那四個字,步子頓了一下。
隨後快步走到屍體跟前,觀察了起來。
「這傢伙死了多久?」
「小半炷香。」
守衛的聲音還在抖,「屬下聽見裡面有動靜,推門進來就這樣了。」
「硬生生咬斷了舌頭...」
楚懷秋站起來,盯著牆上的字看了五六息,扭頭問霍青梧:
「這馮驍到底是誰?」
霍青梧還沒開口,便看到劉瘸子匆匆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極其難看。
「你認識?」寧見雪看著馮瘸子。
劉瘸子的喉結動了兩下,嘴唇顫抖著。
半天沒吐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說話。」寧見雪的語氣冷下去。
「馮驍...赤麟軍糧道總押官。」
劉瘸子癱坐在了地上,「正四品,掌全軍糧草轉運調度。」
「他同為赤麟軍精銳,自然也參與了斷魂谷一戰。」
「可斷魂谷一戰,赤麟軍是全軍覆沒啊!」
「他不應該也戰死了嗎?」
楚懷秋皺著眉接話:「已經戰死的人,為何趙青槐臨死前說他活著?」
「一個死囚,咬斷舌頭之前不求饒、不喊冤,偏偏寫這四個字。」
「遺言嗎?」
「怎麼會如此奇怪!」
話音剛落。
霍青梧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這不是遺言,是交易。」
眾人轉頭看她。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
霍青梧走到牆邊,指尖懸在那四個字上方。
「但他也知道,這條消息對我們來說,價值連城。」
「他用一條命,換我們去查馮驍。」
聽到這話,劉瘸子掙扎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而且當年黑石谷一戰,赤麟軍本可以一舉殲滅蠻狄大軍。」
「可結果也是因為糧草出了問題,導致戰局扭轉,讓蠻狄得以撤離。」
「而我那份戰報...最後一筆,也是馮驍簽的運糧回執。」
寧見雪聞言,頓時握緊雙眼,「這說明此人,早就有問題了!」
「簽了運糧回執,但卻沒有糧食。」
「那批糧食去了哪?」
楚懷秋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不是傻子。
做了十幾年監察使,前後一串就明白了。
馮驍簽發回執證明糧食出了庫。
但糧食壓根沒送到赤麟軍手裡。
中間要麼被人截了,要麼...壓根就沒走正道。
「糧道總押官本人參與了截糧。」
霍青梧把話說破了,「他簽回執是做給後方看的。」
「證明糧食已經發出去了,出了事可以賴在路上。」
「但趙青槐說他沒死。」
「此人本該死在戰場上。」
寧見雪冷聲開口,「可他不但沒死,還活到了現在。」
「到底誰在保他?」
這個問題砸下來,沒人接得住。
楚懷秋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
霍青梧拿出一塊黑布把牆上的字蓋住。
「大姐,我去審趙青槐剩下的那幾個親兵。」
「去。」
寧見雪說完這個字,在原地站了片刻。
又看了一眼趙青槐那具還在滲血的屍體。
活該!
但死得太早了。
......
後半夜。
霍青梧從審訊的柴房裡出來,手上還沾著血,不是她的。
寧見雪在院裡等著,旁邊坐著白玉嬋。
「問出來了?」
「趙青槐每月初三,通過永安當地暗道往京城送信。」
霍青梧扯下手上沾血的布條丟在地上。
「信封是黑色的,專人接手。」
「他那幾個親兵只負責送到暗道口。」
白玉嬋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永安當。」
霍青梧點頭。
「我之前查過永安當的底細。」
白玉嬋從袖中抽出一本薄冊子,翻到中間某頁。
「明面上的東家姓孫,但鋪面地契、本金來源全部指向幽州崔家。」
「就是霸占咱們馬場的那個崔家?」寧見雪問。
「同一個。」
寧見雪閉了一下眼睛。
崔家占了侯府馬場,馬場地窖里藏著被磨掉編號的赤麟軍甲。
趙青槐通過崔家的暗道,給京城丞相府送密信。
馮驍簽了假回執導致糧道斷絕。
趙青槐臨死前說馮驍還活著。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鐵屑。
正在被一塊看不見的磁石,慢慢吸到一起。
但磁石的中心在哪,還看不清。
「四妹,把所有東西整理出來。」
寧見雪語氣凝重,「信、戰報、軍甲、崔家的帳目。」
「還有今晚審出來的口供,全部歸檔。」
「放到裴燼枕邊。」
「他醒了,第一時間要能看到。」
霍青梧應了一聲,轉身往屋裡走。
白玉嬋沒動,她看著寧見雪的側臉,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大姐,萬一他...醒不過來呢?」
寧見雪沒回頭。
「他一定會醒。」
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白玉嬋沒再說話,起身跟著霍青梧走了。
院子裡只剩寧見雪一個人。
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得檐角的燈籠左右晃。
她的目光落在裴燼那間屋子,站了很久。
......
子時。
整座院落都安靜下來了。
蘇挽棠靠在裴燼床邊的椅子上打盹。
燭火跳了一下。
床上裴燼胸口的黑色紋路,在燭光下微微蠕動。
然後停了。
裴燼的眼皮顫了兩下。
蘇挽棠驚醒過來的時候。
看見的是一雙已經完全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裡沒有茫然,沒有虛弱。
清醒得不像一個昏迷了三天的人。
「二嫂...」
裴燼開口了。
嗓子聲音格外嘶啞。
「馮驍...沒死,對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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